张卫东看着黑暗中的那双竖瞳。
“明天吃这个。”
他声音很轻。
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黑暗中，那双金色的竖瞳，猛地一缩。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让它浑身的鳞片都倒竖了起来。
跑！
这是它唯一的念头。
唰——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从树林深处，朝着相反的方向，疯狂逃窜。
它刚窜出去不到十丈。
一道干瘦的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它的正前方。
是云游子。
“前辈的法旨，就是天道！”
云游子双臂张开，拦住去路，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满是神圣的狂热。
“岂能让你这灵物逃了！”
黑影没有丝毫犹豫，巨大的尾巴带着破风声，狠狠地抽向云游子的腰。
这一下，足以将一块花岗岩抽成粉末。
云游子不闪不避。
砰！
一声闷响。
云游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条抽在他身上的尾巴，却像是抽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鳞片翻卷，冒出一股焦糊味。
黑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它想收回尾巴，却发现尾巴被一只干枯的手，死死地抓住了。
云游子抓住那条滑腻的尾巴，手臂发力。
“给老道过来！”
他大喝一声，将那条重达千斤的黑影，硬生生地从半空中，抡了起来，然后朝着院子的方向，狠狠地甩了过去。
轰！
黑影砸在火堆旁的空地上，地面都震了一下。
直到这时，借着火光，众人才看清它的模样。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长约三丈的生物。
它的身形似蛇，却生有四只锋利的爪子，头顶上还长着两根如同珊瑚般的短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纯金色的竖瞳。
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哇！”
囡囡从木椅上跳了下来，跑到那头怪物的身边，好奇地戳了戳它冰凉的鳞片。
“爸爸，它长得好像一条大蛇，但是有爪子。”
小狗也一瘸一拐地跟了过来，对着那头怪物，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苏月放下啃了一半的猪腿，围着怪物转了两圈，九条尾巴兴奋地摇来摇去。
“这肉质，肯定比那头蠢猪紧实多了！”她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那怪物粗壮的大腿上，“这么大的个头，必须烤着吃，刷上蜂蜜！”
秦清月也停下了扫地的动作，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云游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得意地走了过来。
“胡闹！”他瞪了苏月一眼，“此乃蕴含一丝真龙血脉的异种蛟龙，乃是天地灵物！岂能用凡火炙烤，暴殄天物！”
苏月不服气地甩了甩尾巴。“那你说怎么吃？难不成生啃？”
“当以文火慢炖！”云游子抚着胡须，一脸高深莫测，“取山间晨露，辅以百年灵芝，用三味真火，炼化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方能将其本源龙气，尽数逼出！此乃无上大补之物！”
“炖汤？那得炖到什么时候去！”苏月不屑，“等你的汤炖好，肉都老了！”
“你这狐妖懂什么！这是大道之争！关乎‘食’之本源！”
“你个老头才不懂！美食的真谛就在于火候和口感！”
两人为了“烧烤”还是“清蒸”，争得面红耳赤。
那头被捆住的黑蛟，听着他们的对话，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它能听懂。
这群人，在讨论怎么吃它。
囡囡仰起小脸，也加入了讨论。“爸爸，我想喝汤。”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张卫东坐在藤椅上。
他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太吵了。
他抬起手。
拇指和食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掐。
仿佛捻灭了一缕看不见的烟尘。
正在激烈争辩的云游子和苏月，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愣住了。
云游子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震撼，最后，化为了无以复加的狂喜。
他感觉到，自己和这方天地的联系，被切断了。
不。
不是切断。
是……被隐藏了。
他，苏月，秦清月，囡囡，连同这个院子，这栋木屋，仿佛都被装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
彻底地，从这个世界的因果法则中，剥离了出去。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存在于任何神灵的感知中，不再被任何天机所推演。
他们，真正地，跳出了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这……这是……‘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云游子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对着张卫东的方向，五体投地。
“前辈之能，已非‘法’之范畴，而是真正的‘道’！是创世，是规则！”
“老道……今日方知，何为井底之蛙！”
苏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温暖的水包裹住，与外界的一切都隔绝了。
那种感觉很奇特，很安全。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云游子，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张卫东，明智地闭上了嘴。
院子里，唯一没受影响的，只有囡囡。
她还在纠结晚饭的问题。
而那头躺在地上的黑蛟，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恐惧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和困惑。
它感觉不到了。
眼前这几个人身上那股让它灵魂都在颤抖的恐怖气息，突然之间，全都消失了。
他们就站在那里。
但在它的感知里，那里，空无一物。
就像几块普通的石头，几棵普通的树。
它挣扎了一下，发现捆住自己的力量也消失了。
它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看着张卫东，看着囡囡，看着那只冲它呲牙咧嘴的金属小狗。
它歪了歪头。
似乎在奇怪，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害怕这几个“普通”的生物。
它打了个哈欠，找了个离火堆远一点的角落，盘起身子，竟然准备睡觉了。
苏月看得目瞪口呆。
“它……它怎么不怕了？”
云游子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头盘成一团的黑蛟，老泪纵横。
“大道希声，大象无形。”
“前辈已将我等的气息，从这方天地间彻底抹去。在这灵物眼中，我等与草木顽石无异，自然不会再有敬畏之心。”
他看着张卫东，眼神里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抹去因果，颠倒乾坤。
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张卫东靠在藤椅上，看着那头已经开始打呼噜的黑蛟。
他伸了个懒腰。
终于清净了。
他偏过头，对还站在火堆旁的云游子，淡淡地说了一句。
“明天，记得多放点柴。”
“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