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旋翼声像一万只蜜蜂在耳边炸,陈默被固定在担架上,能闻见机舱里消毒水的味儿混着机油的焦糊气。他半睁着眼,看老周把那只裂了缝的证物箱抱在怀里,像抱着刚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婴儿。
“说起这锁扣呀,我临时寻了根铁丝,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缠了整整三圈呢。”老周轻轻抬手,温柔地拍了拍那箱子的表面,金属与金属碰撞间,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那声音在机舱内悠悠地回荡开来,仿佛带着一丝宁静与安心,“磁带、日志,还有那血潭水的样本,每一样都完好无损,稳稳当当地都在这儿呢,一件都不少。”
小张坐在对面,双手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台镜头已经碎裂的摄像机。摄像机的屏幕散发着微弱而柔和的蓝光,那光轻轻柔柔地映照在他眼下,使得那片青黑显得愈发明显,仿佛是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淡淡痕迹。“陈默,你静下心来仔细听听,警方的频道正在对讲呢。”他轻声细语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
机舱里的扩音器突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重要消息。随后,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声音:“‘猎鹰’呼叫,证据箱已经顺利接收,目前正在仔细扫描灵息残留情况。初步判断,箱内的样本含有高浓度的‘秽母’灵息,必须进行低温隔离运输,以确保万无一失。”
陈默的喉咙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嘴唇却干得裂开了细小的口子,仿佛是长时间未得到滋润的土地。他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许多事情都模糊不清,怎么也想不起来。但有一件事,他却记得格外清楚,仿佛刻在了心底——那箱子,绝对不能丢,那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他们的使命。
“刘二牛呢?”他哑着嗓子,艰难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与担忧。
“他在副驾位置上,正忙着跟警方对接坐标呢,一刻也不敢懈怠。”老周抬眼,匆匆扫了下驾驶舱的方向,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关切,“他胳膊上的抑制芯片还在不停地渗血,看着让人心疼,不过医生说这并不影响他的行动。等这事儿彻底了结了,他得回局里做笔录,把三年前勘探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说出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就在这时,机舱猛地一颠,直升机仿佛失去了平衡,往下扎了扎,让人心里一紧。小张见状,赶紧伸手稳稳地扶住摄像机,生怕它有个什么闪失,毕竟那里面可能记录着重要的线索。陈默透过窗户望去,只见那暗红的山脉正缓缓从视野中退去,仿佛是在告别一段艰难的旅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云层,就像被洗过的脏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眼看着就要踏出‘血渊’那片阴森可怖的范围了。”老周缓缓开口说道,声音里悄然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就好似在漫长黑夜中蓦然看到了胜利那璀璨的曙光一般,“你瞧瞧那仪表,上面显示的灵息浓度正在缓缓下降呢,这足以说明我们距离成功已然又迈进了一大步。”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舱壁上镶嵌着的一个小巧屏幕,只见那屏幕上绿色的数值正欢快地往上跳动着,从代表着极度危险的“高危”状态,逐渐变成了稍显缓和的“中危”状态,正一步步朝着象征着安全的“安全”区域靠近。陈默的呼吸仿佛也不自觉地跟着变得轻缓了些许,那股子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往外钻的腥甜味儿,也淡去了不少,好似被一阵无形的风给吹散了一般。
“陈默,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为啥非得带着这箱子出来不可啊?”小张冷不丁地突然问道,手指在碎镜头上不停地划来划去,那动作小心翼翼的,仿佛在抚摸着一件极易破碎的稀世珍宝。
陈默的脑子开始缓缓转动起来,那感觉就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地慢慢咬合。他的思绪飘回到了溶洞里,想起了那些亡魂那一张张狰狞可怖的脸,想起了司徒胤那野心勃勃的“新世界计划”,想起了王建国那本记录着诸多秘密的笔记本,也想起了“原点”那满含怨念的哀号。
“因为……唯有如此,真相方能大白于天下。”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虽显费劲,却字字清晰如金石掷地,“若不将这东西公之于众,便无人知晓拜阴教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罪行,无人明了那‘秽母’究竟是何等诡异之物,更无人清楚,究竟还有多少潜藏的‘原点’,正如同暗处的火药桶,静静等待着被引爆的那一刻。”
“说得好。”老周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双手更加用力地将那证物箱紧紧搂在怀中,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这箱子,可是咱们用命换来的啊!是勘探队那帮兄弟以血肉之躯铺就的道路,是所有被‘净化’的无辜之人用生命铸就的见证。咱们可以丢掉任何东西,唯独这箱子,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直升机穿出云层,阳光突然刺进来,照在证物箱上,那道裂痕像道暗红的疤,特别扎眼。陈默盯着那道疤,突然想起隧道里司徒胤的“真身”,想起那团暗红的光,想起自己用记忆去撞它的样子。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他问,声音发虚。
“忘了就忘了。”小张把摄像机贴在胸口,像护着什么,“反正证物箱在,证据在,真相就跑不了。等你好了,我们陪你一件件翻,一件件想。”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旋翼的轰鸣。老周突然开口:“其实,我刚才在隧道里,看见你撞向司徒胤那下,就知道,你这人,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就像你当初非要从档案室拿硬盘,非要去‘归墟之路’,非要找‘原点’。”
他顿了顿,摸了摸证物箱:“现在想想,幸亏你轴。要不,这箱子,这证据,这真相,都得烂在‘血渊’底下。”
陈默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扯不动。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暗红的法阵,崩解的长老,司徒胤的针尖眼,还有那些勘探队员的脸。那些脸在笑,在喊,在说“谢谢”。
直升机开始下降,地面越来越近。陈默透过窗户,看见一片开阔的草地,停着几辆警车和救护车,穿防化服的人在来回跑。
“到了。”老周说,把证物箱抱得更紧。
直升机落地,舱门打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来。老周把证物箱交给冲过来的警察,那警察戴着两层手套,小心翼翼接过,像接一枚随时会炸的炸弹。
“编号‘核心-01’,证据箱,内含拜阴教‘秽母’灵息样本、实验日志、勘探队骸骨碎片、现场影像资料。”老周报得干脆,像在报武器清单,“所有物品,均在‘血渊’核心区取得,未经开箱,直接移交。”
警察点了点头,把证物箱放进一辆特制的防化运输车,车门一关,严丝合缝。陈默看见车身上印着“特殊证物,严禁开启”的字样,那几个字像钉子,钉在他心上。
“陈默,你得跟我们去医疗点。”小张扶着他,摄像机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你后背的伤,还有灵息污染,得马上处理。”
陈默被抬上救护车,担架床很凉,贴着他的背。他看见老周和刘二牛站在运输车旁边,跟警察说着什么,刘二牛的胳膊已经包扎好了,抑制芯片被取出来,装在密封袋里,交给另一个警察。
“他们会把证据送到实验室,做灵息剥离和数据分析。”小张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等结果出来,就能起诉拜阴教的高层,就能公开‘秽母’的事,就能阻止更多的‘原点’被引爆。”
陈默看着救护车的天花板,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黄。他脑子还是空的,但有一件事特别清楚——证据保住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有力点。
救护车开动,警笛声划破长空。陈默看见远处的运输车也开动了,往另一个方向去,车尾扬起尘土。他想起那些被吞噬的人,想起司徒胤的“新世界计划”,想起自己用记忆换来的这一线生机。
“值得。”他轻声说,像对自己说,又像对那些亡魂说。
小张握紧他的手:“当然值得。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把剩下的事做完。”
陈默闭上眼,任由救护车的颠簸带着他往安全的地方去。他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比如,对真相的执着,对同伴的信任,对“秽母”的恨。
而这些,足够支撑他,走完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