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孙尚香把弓背上了。
她走出神尊殿的时候,克里斯正靠着柱子啃苹果,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往南七里,桃花树下。她天天在那儿。
你不拦?
我说过陪你去算。克里斯把苹果核扔进碗里,要我跟着?
不用。孙尚香把乾坤圈往腰上一挂,哥,这是我跟她的事。你插一句,我这十五天白活。
她走出去二十步,克里斯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香香。
干什么。
她不会还手。他说,你想打就打够,别留一半,留一半你这辈子过不去。
孙尚香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第一殿的柱子后面,无双抱着胳膊站着,虎丸缩成肉球蹲在她脚边,两个人都没动。
呆子,真让她去?
乔乔会挨。
我知道。克里斯闭上眼,这一顿她等了十五天了。
第三殿礼乐殿的桃花开得正好。
小乔坐在树下的琴台前,绿白的长裙铺在石凳上,银发垂着,手指搭在流光琴的弦上,没有弹。
她抬起头。
孙尚香站在花枝的另一头,弓斜挂在背上,乾坤圈在腰上,脸上没有表情。
小乔看了她三秒,然后做了一件事——她把琴推开了。
她把手边唯一的武器推到了自己拿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说:尚香妹妹。
孙尚香一个字都没说。
她冲了上去。
没有八稚女,没有弓,没有乾坤圈,没有传说级的九千三百——她两只手扎进那一头银发里,狠狠往下一拽,把小乔整个人从石凳边拽倒在地。
你抬手的时候!她开口就是吼,一巴掌抽下去,你想过没有!
小乔的脸被打偏,嘴角立刻见了红。
我在圈里!撞了栏十七下!那个栏一米二!孙尚香跪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死死薅着她的头发不放,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往下抽,一米二啊!我是绯红枭姬!传说级!九千三百!我他妈跳不过一米二!
有个五岁的小孩骑在我背上!揪着我脖子后头的毛喊!我背着他绕了三圈!
三百块!那个人说我要是死了就剥我的皮!他一鞭子一鞭子抽,我头三天还撞门,后来我不躲了!你听清楚了没有——我不躲了!
小乔的额角撞在石凳的角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流。
她没有挡。她的手一直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抠进泥土里,抠得指甲都翻了,就是不抬起来。
我叫不出人话!我张嘴就是!孙尚香的声音已经哭腔了,还在打,虎丸拍我的头,说这眼神我怎么这么熟!他认出来了!他还要吃我!无双救我是因为我太瘦!老张头往簿子上写四百零一号,成年母猪,毛色良,脾气差——脾气差!他写我脾气差!
第四殿的钟我在圈里都听见了!我自己的殿!那是我自己的殿!二十天!你们的庆典办得真他妈热闹——
小乔的耳朵开始鸣了。她眼前一阵一阵发白,嘴里全是铁锈味。
远处的墙头上,铁的爪子扣在砖上抠出了印子。蜜獾那股疯劲儿全上来了,他浑身的毛都竖着——那是大嫂,那是身上有好闻味道的仙女嫂子。
椎拳崇一步跨出来,被高尼茨的风挡了回去。
高尼茨阁下!那是我要保的人!
这是第三殿的家事。高尼茨站得笔直,手里握着执法殿的记录本。
她要被打死了!
传说+,两万五千二。高尼茨推了一下眼镜,死不了。她只是不肯动。
椎拳崇急得眼睛都红了。雅典娜站在他旁边,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她那双能做心灵手术的手,抖得厉害,但她一步都没上前。
雅典娜小姐……星光在她身后小声哭。
这一顿必须挨完。雅典娜的声音很干,我要是拦了,她们两个的账,一辈子都清不了。
第二殿的图书馆窗口,大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她看着自己的妹妹被人按在地上打得满脸血,手指在窗框上收紧,又慢慢松开。
……蠢货。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把窗关上了。
关上以后,她在窗后站了很久,一本书都没擦。
孙尚香的手抬到第几下,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打得越来越没力气。到最后那几下,已经不是打了,是拍。
小乔躺在她身下,脸上全是血和土,一头银发被薅得乱七八糟,一缕一缕缠在孙尚香手指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一直看着孙尚香,没有恨,没有求,也没有那种让人恶心的悲壮——她只是在看着,很安静地看着,像在等她打完。
孙尚香举起的那只手,忽然停在半空。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缝里那几缕银头发。
然后她的脸整个塌下来了。
哇——
她哭出来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骂的哭,是彻底崩掉的那种,坐在小乔身上,两只手捂着脸,哭得整个身子一抽一抽。
桃花在头顶落。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她哭着说,声音全糊了,何时了啊!
小乔躺在地上,一下都不敢动。
你说我们两个……孙尚香抹了一把脸,把血和眼泪抹得一脸,我们两个,都是东汉末年出来的人。你从三国来,我从三国来。这个世界哪儿哪儿都不是我们的地方——他们讲什么规则之力,讲什么神话准神传说,讲什么核心特权公平实验,我一句都听不懂!我最开始进这个盟,我就是来找我大嫂的!我认错了人!我认错了人啊!
她哭得打嗝。
这一整个宇宙,连星星都是你男人一笔一笔画回来的。这里头就我们两个是从那个年代来的。就我们两个。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我们不互相照应,我们打什么啊?我在那个圈里趴着的时候,我最想的就是能回来跟你吵一架——就吵那种,你说我泼辣,我说你绿茶,死肥猫在旁边接嘴,无双骂我们两个都有病的那种!
小乔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
我不想恨你。孙尚香说,我真的不想恨你。可我一看见你我腿就软。你说这怎么办啊?小乔姐姐,你说这怎么办啊!
小乔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
孙尚香整个人一僵——那只手,那只抬起来的手。
小乔的手停住了。
然后她把手转了个方向,伸过去,把孙尚香脸上那道被自己血抹出来的痕迹擦掉了。
小姑子。她说。
孙尚香愣住了。
我男人叫你妹妹。小乔的嘴角肿着,一开口就疼,她还是笑了,那你就是我小姑子。以后你在第四殿受了气,来第三殿吵;我在第三殿受了气,去第四殿吵。咱们两个东汉末年的,谁也别跟这帮讲规则的人客气。
她顿了顿,眼泪掉在孙尚香手上。
这个台阶你给我搭的,我接了。尚香妹妹,谢谢你还肯给我搭。
孙尚香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哭到快没气了,孙尚香一屁股坐到地上,抹了一把脸,忽然想起点事。
等等。她眼睛一斜,你怎么知道我这十五天在想什么?
什么?
你刚才说。孙尚香瞪着她,我跟哥说我想跟你吵一架那句话,是在神尊殿偏殿说的。第一殿,你进不去。你怎么知道?
小乔的表情僵了一下。
还有,孙尚香越想越不对,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手劲已经很小了,那床被子。我住偏殿第四天,你送来一床新的。你怎么知道我睡了二十天草垛,受不了硬的?那个药是治鞭伤的,你怎么知道我背上有鞭伤?你连我不敢喝糠麸味的粥都知道,你送来的全是清的!
小乔不说话。
你监视我们。
绿茶女!你监视我们!
我担心你。
孙尚香的手停在她领子上。
小乔抬起那张肿得不像话的脸,一句一句往下说,说得很慢,因为嘴角一动就裂:第一天我托了铁。他鼻子好,人还疯,跟着你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让你出事。他不进殿,就在墙外趴着,你在里面说什么他听得见。我让他别听别的,只听你缺什么。
你——
第五天他跟我说,你晚上要坐在窗台上才睡得着,因为一抬腿就能翻出去。小乔的眼泪又下来了,我就让人把礼乐殿库房里所有围栏形状的东西全搬走了,连花架都拆了。我怕你哪天来第三殿,看见了会怕。
我不敢进第一殿。我不敢敲门。我什么都不敢做。小乔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尚香妹妹,我就剩这一点办法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担心你。可我拦不住。
孙尚香看着她。
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一巴掌拍在小乔背上。
啊——疼疼疼。小乔立刻缩了一下。
活该。孙尚香吸着鼻子说,哪有人挨打不还手的,你脑子有病。
你脑子也有病,抡起来单方面撕,你连乾坤圈都没解下来。
我要是解下来我怕自己真用。
两个人对着愣了一秒,然后同时哭了,同时又笑了,笑得一个满脸血一个满脸泪。
墙头上,铁了一声,从砖上滚下去了。
椎拳崇冲进去的时候,两个人正互相扶着往琴台那边挪。
娜娜!快!小乔她——
我看见了。雅典娜已经跪下去,双手按在小乔额角,心灵手术,别动。小乔妹妹,你这一下磕得不轻,再偏两分就是眼睛。
没偏。小乔说。
你就是故意不挡。
雅典娜的手抖了一下,眼泪掉在小乔脸上,然后她一句话没说,继续做。
高尼茨在旁边打开记录本,在孙尚香名下写了一行:
第三殿斗殴一起。双方自行了结。执法殿不予立案。
评:难得不抽象。
孙尚香从旁边探过头:你写我什么?
孙尚香阁下,高尼茨合上本子,推了一下眼镜,您的岗位空了三十六天。第四殿明日巡逻表已经排上您了。
高老头,孙尚香咧开嘴,我明天就去。
高尼茨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欠了一下身。
克里斯是傍晚到第三殿的。
他一路走得很慢,桃花被他踩过一片,走到琴台前的时候,小乔正背对着他坐着,雅典娜刚做完最后一遍心灵手术,正在收手。
乔乔。
小乔转过头。
克里斯的表情在那一秒是很正经的——他这十五天没见她,魔幻眼里那一片红肿的解析数据他早看了一百遍,可解析数据和真人是两回事。
真人是这样的:左边的脸颊肿起来一块,青紫;嘴角裂了两道口子,一道刚结痂;额角包着雅典娜给的纱布,纱布下面渗出一点点红;右眼皮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一头银发被薅得毛毛躁躁,怎么梳都有几缕不肯服帖,翘着。
她仰着这张脸看他,那条缝里的眼睛还努力想显得很有尊严。
克里斯地一声笑了。
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接蹲下去了,一只手撑着琴台,肩膀抖成一片。
孙尚香站在三步远,直接怒了:哥!你笑什么!这是我打的!你笑她等于笑我!
我没笑她,克里斯抬起手,笑得眼睛都湿了,我笑她那撮头发……乔乔,你那撮头发翘起来的样子,像笨猫掉毛的时候。
小乔的脸——那张已经没什么表情空间的脸——一下就绿了。
你笑什么笑!她拍着石凳站起来,一动嘴角就疼,疼得她了一声,然后更凶了,这几天你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媳妇姓孙了呢!
孙尚香在旁边一口气呛住:我不姓——我姓孙!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宝宝,克里斯还笑着,慢慢站起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笑意慢慢收了。
我可以替你赎罪去了。
小乔的声音一下就哑了。
殿里静了一瞬。
克里斯抬起手,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她额角那块纱布的边缘,没有碰到伤。
脸还疼么。
疼死了。小乔立刻说,说得又快又委屈,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然后她抬手一抹,抹得自己嘴角又疼了一下,我又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
我知道。
我真的疼。她把脸往他手心里靠了靠,靠的时候还挑了个不肿的角度,雅典娜姐姐做了三遍手术,骨头对上了,肉还是疼。她说至少三天不能碰硬东西,我今天喝粥都是含着咽的。
我知道。
你摸摸这里。她拉着他的手指往颧骨上摸,这里,这块是磕在石凳角上的。差两分就是眼睛。
你为什么不挡。
小乔顿住了。
她抬起眼,那条能睁开的缝里,眼泪很快地滑了下去。
我挡了,她就打不完了。她说,哥哥,我把她变成了猪,我把她丢了二十天。这一顿要是她没打够,她这辈子看见我腿就软。我不能让她一辈子怕我。
她吸了一下鼻子。
而且我打不还手,她才敢哭。
克里斯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按的时候极其小心,避开了额角,避开了颧骨,只让她把额头那一小块没伤的地方靠上来。
小乔的呼吸一下就断了。
十五天。她每天在第一殿门口放东西就走,从来不敢敲门;她在窗外的花丛里蹲到天亮;她抱着琴在这棵桃花树底下坐了一夜又一夜,听着南边第四殿的钟响;她连难受都觉得自己没资格。
她哭出来了,哭得整个人往他怀里塌。
我好想你。她说,我好想你啊克里斯哥哥。你二十二天不醒,醒了又走了十五天,我连门都不敢敲。我天天送东西,我怕你觉得我在讨好,我又怕你不知道那是我送的——
我知道。
那碗粥你喝了没有?
喝了。他说,每一碗都喝了。第七天那张纸条我留着。
我写的是不用回信
我知道。克里斯说,所以我在南边站着说了一句,你没听见。
你说什么了?
我说,乔乔,再等我几天。
小乔哭得更凶了。
哭了一阵,克里斯拍了拍她的背,等她缓下来,才开口。
宝宝。
你要记住这次教训。
小乔的身子在他怀里僵了一下。她没有躲,只是把手指抓住他的衣襟。
如果香香真有个三长两短,克里斯说得很慢,我们谁都不好交代。
殿里没有人说话。
她被卖出去的时候,因果线细成一根头发。我在李家沟看见她的时候,她背上的鞭痕新的压着旧的,左后腿是跛的,她连躲都不躲了。他停了一下,再晚二十天,那户人家入冬要动刀。
小乔的呼吸抖了。
她要是死在那儿,克里斯说,我能不能复活她?能。可是乔乔——
他把她扶起来一点,让她看着自己。
香香那天在偏殿问我的三个问题,第一个是复活回来的还是不是本人。她二十天前在你桌子上问过一遍,二十天后她自己就是那道题。
小乔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要真死了,我把她补回来,全五龙盟都会看着这件事——礼乐殿殿主一抬手,副殿主变成畜生,死了,盟主再补一个回来。以后谁还敢在会上跟你吵一句?克里斯说,香香就是全盟最后一个敢站着瞪人的。她死了,五龙盟就只剩跪着的、算数的、写报告的了。
那我们就没有下一个孙尚香了。雅典娜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
克里斯说,所以这不是一条命的事。这是我们这个盟还能不能听见真话的事。
小乔把脸埋进手心。
我知道。她声音闷在掌心里,我抄了七天名录,我第一页写了罪在补天者,亦在誊录者。我以为我懂了。我懂个屁。我抄的时候把活人漏了。
你现在懂了。
哥哥,她抬起脸,你罚我。
你已经挨完了。克里斯说,她打的那一顿,比我罚什么都重。我要是再罚一遍,那是我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不是给她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