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尊殿的圆桌本来只有六个位置。这天加了四张椅子,其中一张摆得离桌沿有点远——孙尚香的。她自己搬过来的,说我坐远点,免得看见某人手痒。
小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句话没说。琴没带来。
克里斯把卷宗推到桌子中间,封皮上是执法殿的火漆。先定性。他手指敲了两下,把一个人变成猪,不是伤害,是抹除。她的痛觉、她的语言、她的自我认知,全被换掉了。二十天里她被鞭子打到不再躲——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学会了我是猪
殿里静了一瞬。
这是严重的侵犯人格。克里斯说,传说+级以上的强者都有这个能力,桌上坐着的一半人都能做到。但五龙盟建盟到现在,从来没有把神力当刑具用过。这是第一次。
老大,有的。虎丸一条尾巴从椅背上垂下来晃着,你把大乔五人组剥了肉身,灵魂扔进微观世界折磨,那不就是魔法处刑?还折磨了挺久呢。
夏尔米地笑出声,赶紧用手背挡住。孙悟空抱着金箍棒往后一靠,眼睛半睁半闭,一脸你们继续。
雅典娜没有搭理虎丸。她把手里的资料合上,声音很平:我提议,五龙盟应当明令禁止这种不人道的刑罚。以神力改写他人本质、剥夺人格与自我认知的处刑手段,一概禁止,不论施刑者是谁,不论受刑者犯了什么。
副盟主大人这话说得漂亮。高尼茨推了下眼镜,不过恕我提醒,我们第四殿从来没有立过这种处罚。刑名、刑期、执行程序、复核流程,一个字都没有。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停了半秒,礼乐殿正殿主那天做的事,不叫刑罚。叫私刑。
小乔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神尊阁下当年处置那五个叛徒,同样没有刑名。高尼茨没有回头,我作为执法殿殿主,当时选择了执行。这是我的失职,我认。但我拒绝在今天承认那是合法的先例
老高,你这是在参我啊。克里斯往椅背上一瘫。
我在陈述记录。
无双翻了个白眼:高尼茨先生,那你现在是要把呆子一起告了?
如果盟规要求,我会。
孙悟空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全是乐子:我说句公道话。这帮神仙打架,最后疼的是谁?他棒子往孙尚香那边一点,是坐那儿那个丫头。她挨的二十鞭,跟你们这儿半个字关系都没有。
孙尚香把弓横在膝上,突然说:我不是来听你们吵这个的。
所有人看她。
我要说的是——她盯着桌面,我变成猪的时候,第一天还想着我是孙尚香,我要跑回去咬死她。第七天开始想的是今天有没有食。第二十天,鞭子下来我不躲了。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这辈子上过战场,射过人,被人射过。我不怕疼。我怕的是那二十天里,我把自己忘了。
小乔的肩膀抖了一下。
嫂子。孙尚香看着她,我已经跟你和过了,我不追这个账。但你们这些人手里都有这个本事,今天不定下来,明天谁再气着谁,是不是又变一头猪出来?
殿里没人接话。
暴风子一直安静地坐在父亲旁边,手里的取证笔录她整理了三遍,边角都磨软了。这时她忽然举起了手——像在学堂里那样,规规矩矩地举手。
盟主哥哥,我可以说吗?
克里斯抬了下手:
我在整理卷宗的时候一直有个地方想不通。她把笔录摊开,雅典娜姐姐提议禁止这一种刑罚,可是下一次如果不是变猪,是把人变成石头、变成一段声音、变成一株花呢?我们是不是又要开一次会,再禁一次?
高尼茨的眼镜后面动了一下。
所以我提议——暴风子吸了口气,声音有点抖,但没停,以后要禁止使用一切没有立项的刑罚。不管是谁做的,只要执法殿的刑名册上没有这一条,就不能用。没立项就不许执行,要执行就先立项,立项要过核心小会。
安静。
夏尔米慢慢坐直了身子:克里斯酱,这丫头把你也框进去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克里斯笑了。
你笑什么。无双掐着腰,她这条一过,微观世界那事直接变成你违法。
是啊。克里斯说,而且是追不追溯的问题。老高刚才那句我拒绝承认那是合法先例,就是给这条铺路的。他早想好了。
高尼茨没有否认。他只是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点像看笔录,又有点不像。然后他说了一句:
妮可的提议,比副盟主的提议好。
雅典娜也没有生气,她笑了一下:我承认。我那条是道德宣言,妮可这条是法。
虎丸挠了挠脸:那我不明白了。以后我看谁欠揍,还能不能揍?
高尼茨说,揍是斗殴,我按斗殴罚你。改写人家的本质是处刑。虎丸阁下,请务必分清。
……这话怎么听着像在鼓励我打架。
我在陈述界限。
暴风子那一条先过的。
九票,全票。连虎丸都举了手,举完还嘟囔我就是觉得妮可这丫头讲得挺像样,被高尼茨的镜片反光扫了一下,闭嘴。
条文当场记进刑名册第一行,由她自己念:凡未列入刑名册之处置手段,不得对任何人施用;施用者,无论职级,一并按私刑论处。
念完她的手指还压在纸上,像怕这行字跑掉。
然后雅典娜说:第二项议案之前,我请第一副殿主进来汇报。
云曦进来的时候抱着三卷简报。她没有座位——核心小会只有五殿主和无双有席,她站在门内三步的位置,行了个礼,开始念。
第一卷,舆情。礼乐殿正殿主以神力将第四殿副殿主变为家畜、致其在外星域受鞭刑二十日——此事已在全盟七个大区流传,最早的一条记录出现在事发第九日,来源是第三殿的一个正星级录事,他在椎拳崇的夜宵摊上听来的。
传到什么程度。雅典娜问。
第十四日出现了第一份联署。云曦翻页,三万一千七百人。诉求一条:请求核心小会说明,本盟是否存在传说+以上者可任意改写他人形体的默认惯例。
殿里没人说话。
第二卷。云曦的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我把这份联署的用词,和平等派的请愿书做了词频比对。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一。牵头的十七个人里,有九个是那次清洗之后被盟主复活的。
孙悟空慢慢坐直了。
第三卷是我自己加的。云曦说,上一次这种联署出现,到五十万人围住神尊殿高台,间隔是五十三天。今天是第十九天。
她把三卷简报放在桌角,退出去,关门。
雅典娜等门声落了才开口。
所以我今天要提的这件事,她说,不是道德问题。是我们还要不要有第四次清洗的问题。
克里斯说。
提议:礼乐殿正殿主乔婉,因私刑一案,停权。转任名誉正殿主,礼乐殿实权由副盟主暂代,一票否决权冻结。她顿了一下,职责:管理图书馆。何时恢复,看今后表现。
小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表决。高尼茨说。
夏尔米举手了,举得极不情愿。孙悟空举了。暴风子举了。孙尚香没有投票权,她坐在离桌沿最远的那张椅子上,把弓横在膝上。
雅典娜举手。
然后是虎丸。
否决。
按建盟第一天定下的规矩,只要一位殿主投否决票,议案立刻失效。
否决。无双跟着说。
议案失效。
高尼茨把笔搁下。
那么,请诸位注意一件更荒谬的事。他说,按现行机制,本议案的被处置人——礼乐殿正殿主,本人持有一票否决权。也就是说,即便虎丸阁下与无双阁下不投否决,小乔阁下自己也可以否决对自己的处罚。
我不会。小乔说。
我不关心您会不会。高尼茨说,我关心的是:本盟的机制允许一个人否决对自己的审判。这不是漏洞,这是荒谬。所以我提第三项议案——设立回避制。凡议案涉及本人处置者,该员否决权自动冻结。
否决。虎丸说。
理由。
理由是我不傻。虎丸把爪子按在桌上,你今天设了这个回避制,以后谁想动谁,只要把案子做成涉及本人处置,那个人的否决权就自动没了。老高,你这一条不是给嫂子设的,是给以后所有人设的。你自己也算在里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提?
因为我不介意。高尼茨说。
我介意。虎丸说,否决。
第三项议案失效。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悟空忽然笑了,笑声很干:看明白了。你们这机制,压根儿就审不了自己人。一个否决就完,谁都不用讲道理。
那就讲道理。雅典娜说,虎丸酱,你说说你为什么否决。别说我不能举那个手么这种话,你说个我能记进卷宗的理由。
虎丸抬起头。
行。我说。
你说。
刘远。
小乔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第三殿的正星级管理员,图书馆那个。虎丸慢慢说,嫂子抱着琴进图书馆,那小子跳出来挑衅,一波音刃过去,人当场没了。血溅了半墙。
他环视一圈。
那次谁提立案了?
没有人回答。
没有一个人。虎丸说,那次连一句这个不太合规矩都没有人说。老大回来了,大乔和清风去告状,老大躲在嫂子身后说我听乔乔的。这就是当年的处理结果。
他把爪子往桌上一拍。
现在我问一句:为什么这一次要立案?
因为——
因为香香现在是老大认下的妹妹。虎丸打断了,就这么简单。刘远死了没人管,香香被卖去挨了二十鞭子有人管——不是因为鞭子比死重,是因为她后来变成了老大的人。
殿里死一样静。
你们不是在审嫂子。虎丸说,你们是在给香香一个面子。这本身就是护短,你们只是换了个方向护。
……说得对。孙尚香忽然出声。
所有人看她。
他说得对。孙尚香的声音很硬,我进五龙盟第一年,被高尼茨关过;造反那次,我第一个动手;我在第三殿被留下来,是因为小乔姐姐在死猫的刀底下护住了我。我那时候就是个数字,杀我一千个也没人写卷宗。
她抬起眼。
我变成猪那二十天,跟今天这个会没关系。今天这个会能开起来,是因为我认了哥。
香香——
我说完。孙尚香把弓竖起来,所以我不告她。我今天坐在这儿,不是来要她那个位置的。你们要是拿我当由头去砍她,我第一个不认。
夏尔米很轻地了一声,往后靠回椅背。
那这案子就没有原告了。她说,娜娜酱,你的案子空了。
原告是五龙盟。雅典娜说。
孙悟空说,你倒是会挑名头。
我说的是那三万一千七百个人。
那三万一千七百个人在乎的是小乔妹子吗?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砖裂了三块,他们在乎的是我会不会哪天被谁变成一头猪。你砍了小乔妹子,这个问题一个字都没答上。
所以要立法。
虎丸忽然说,紫发丫头,我问你个事。
你问。
八千亿。
雅典娜的脸色变了。
云曦查出来的,你五年挪用公款八千亿。虎丸不看她,雷昂按律要抓你,程序一点没错。最后怎么结的?老大一句姐姐怕我的钱花不完,替我花了一点,家务事,你放了,云曦降级。
他这才转过来。
你那次怎么不跟我们讲法?
公平实验虎丸的语调平了下来,反而更难听,三周。你和嫂子提的,老大准了。然后你们一个个受不了,全票放弃,特权原样恢复。那次第一个说不干了的是我,我认。
他看着雅典娜。
可全票放弃的时候,有你一票。
雅典娜没有说话。她把手叠在桌上,指节发白。
老高。虎丸转向另一边。
虎丸阁下。
上次你要按律惩罚紫发丫头,老大只说了一句宇宙规矩是人死不能复生,要把南枝送回原时空虎丸说,你多久跪的?
高尼茨的手指停在笔上。
我记得是一秒。虎丸说,你还高呼神尊意志就是规矩。老高,我不是在骂你,我懂——换我我也跪。可你那一跪之后,你嘴里的,值几个钱?
父亲大人不是——暴风子急了。
妮可。高尼茨说。
父亲大人!
他说的是事实。高尼茨把眼镜取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又戴上,一秒。虎丸阁下的记录是准确的。
暴风子坐下去,眼睛红了。
那我也说一句。夏尔米忽然开口,我这一票根本不该算。我是第五殿副殿主,我的殿主是娜娜酱。我举手,那是娜娜酱举了两次手。今天这桌上有三个副殿主,我们仨投的票,本质上是三个正殿主的影子。
你要退出表决?
我要说清楚它是什么。夏尔米说,克里斯酱,你听见了吧。这一桌子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克里斯一直瘫在椅背上。这时他坐起来了。
我最不干净。他说。
殿里静下来。
五个人剥了肉身扔进微观世界,我一个人说了算。他说,复活的时候手一抖,把断头台、斋祀、海登、罗兰一起放出来了,五十万人围了高台,最后是笨猫用半个时辰屠完的。清洗过三次。第二次公审我自己上台,被人砸了刀子。
他伸手把桌上那三卷简报推了推。
那三万一千七百个人不信我,是对的。我要是他们,我也不信。
所以呢。孙悟空说,你要自己上刑名册?
我上不上,等老高把追溯那一条写完再说。克里斯说,今天先说乔乔。
她的案子已经废了两次。高尼茨说,按机制,本会无权处置她。
我知道。
那么,高尼茨抬起眼,神尊阁下打算用一票决定权吗。
这句话落下来,整张桌子都变了。
因为大家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一票决定权在上,六票否决权在下——只要盟主投赞成,议案无条件通过。这条规矩从建盟到今天用过的次数不多,每一次都是在压什么东西。
你用了这一票,高尼茨说,这条法就不是核心小会立的,是您立的。它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神意的私生子。此后任何人都可以说:这条法是靠人治立起来的,所以它本身不算法。
我知道。
您还是要用?
我先问她。
克里斯转过身,看向那张一直没有动过的椅子。
乔乔。
小乔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直。她今天一句话都没说过,也没有带琴。
我先谢过虎丸哥和无双妹妹。她说,你们两个替我否了两次,我记着。
嫂子——
我也谢香香。她转过去,你不告我,我知道你不是怕我。你是不肯让人拿你当刀。
孙尚香把脸转向门口,没看她。
但是。小乔说,我不要这个。
你说什么。虎丸说。
我不要靠一个否决票挂在这个位置上。小乔说,虎丸哥,你刚才讲刘远,讲得一个字都不错。那次没有人立案,所以我以为我可以。这一次也没有人能立案,所以我下一次还是会以为我可以。
她看着满桌子人。
这不是我改不改的事。这是这张桌子救不了我的事。
她把手伸进袖中,取出礼乐殿的殿印,放在桌面上,往雅典娜那边推。玉印在桌上滑出一声很轻的响。
雅典娜姐姐。礼乐殿实权你先接。祭仪排期在第七柜,春宴名册我改到第三稿了,跨域那一摊夏姐比我熟。
小乔妹妹。
还有一样。小乔说,【生杀予夺】,我交出去。这条权在我手里没有边界——我那天不是失控,我是发现我可以。我发现我可以,所以我就做了。这才是最要紧的地方。
她转向克里斯。
最后一件。别给我那种体面。
你要什么。
我要你投那一票。小乔说,我知道那一票脏。可它脏,我才落得下来。
克里斯看了她很久。
无双。小乔又说。
双儿,撤了吧。
无双一动不动。她坐在那儿,眼圈红了一整圈,牙咬得腮都在动。她是克里斯灵魂绑定的半身,此刻她心里那点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全桌只有一个人知道。
婉儿。她说。
撤了吧。
无双慢慢把手举起来,又放下。
我撤票。她说,然后立刻转过头,对虎丸,你别看我。
虎丸没有说话。
你别看我!
我没看你。虎丸说。他把爪子从桌上收回去,趴下来,尾巴一动不动,我这一票不撤。你们要过就过,别拿我的手当章。
记录。高尼茨落笔,征伐殿正殿主虎丸阁下,否决票保留。
神尊阁下。
克里斯抬起手。
赞成。
判词落地的时候天光已经斜了。
礼乐殿正殿主乔婉,转任名誉正殿主,一票否决权冻结,【生杀予夺】权撤销。职责:管理第二殿图书馆。何时恢复,看今后表现。
高尼茨念完最后一行,补了一句:
另请诸位记住一件事。本盟建盟至今,处置过副殿主、正域级、副域级,处置过五名高级干部。但从未处置过任何一位正殿主。
他把册子合上。
今天之后,这句话不成立了。
散会。
虎丸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他没骂,也没吵。他就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有点别的东西——他跟着这个人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老大给的那个舒适区,好像不是无限保险的。
小乔留在最后。她手里捏着自己的调令,明天生效,第二殿图书馆,抄录。
同一间图书馆。
为了把她按下来,这一桌人把彼此的老底全掀了一遍:八千亿、南枝、一秒滑跪、三周就崩的公平实验、五十万人、微观世界。他们谁都不干净,谁都没资格审她,最后落锤的是一票神权加一枚不肯撤的否决票。
然后判词跟大乔的一模一样。名誉殿主,管图书馆,看今后表现。
小乔慢慢把这个结论想完了。
不是因为她做的事和大乔一样重。是因为这一桌人认定,这一件事再不砍一刀,第四次清洗就在路上——而全五龙盟只有一个人身上砍下去,能让那三万一千七百个人相信。
那个人就是她。因为她是最被护着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长大了。原来长大的只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