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跪在原地。
孙尚香终于看见她了。
那一瞬间,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孙尚香的呼吸断了。
她整个人往克里斯身上缩,缩得极快,两只手死死揪住他的短袖,指节全白,像一头被赶进过隔栏的东西看见了栅栏。她的喉咙里滚出一个音,不成话,尾音是往上翘的,是的那个调。
不要。她说,不要变。我不说话了。我什么都不说了。
香香——小乔膝行了半步。
别过来!
孙尚香的声音尖得刺耳,整个人往克里斯怀里钻,脸埋进他肩窝,肩膀抖得像筛子。
小乔停住了。她的手伸在半空,那只曾经抬起来的手。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放了下去。
然后她跪着往后退了三步,一句话没说,把自己退出了孙尚香的视线范围。
孙尚香抓着他不放,声音闷在布料里,你别走。
不走。
你要是走了,她——
她不会。克里斯把手掌贴在她后颈上,那里的皮肤下面还残着二十天的记忆,香香,听我说。我说不会就是不会。她这辈子也不会再对你抬手。
你保证。
本尊保证。
你说你保证!
我保证。
……那你别走。她像抓着一根从水里伸出来的绳子,哪儿都别去。你睡觉也别走。
克里斯低头看了她两秒。
他说,你就住在神尊殿。第一殿,我的殿。谁都进不来。
她住进了神尊殿的偏殿。
克里斯让人把榻搬到离柱子最近的地方——她说柱子让她安心,因为柱子是竖着的,不是横着围一圈的。他听懂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一片全部改成开阔的样子,没有任何栅栏形状的东西。窗是通到底的。门不上锁,永远虚掩着,留一条能自己走出去的缝。
第一天,她不吃。
南枝送来的粥摆在小几上,热气散尽。孙尚香看着碗,看很久,然后把手缩回去。
你吃了我就不打。她小声说。
没人打你。
我吃了才不打。
克里斯把碗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张嘴。
她愣愣地看着他。
香香,他说,这是勺子。喂饭的意思是有人愿意花时间等你吃完。跟槽不一样。
她的眼泪掉进了粥里。
她吃了。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克里斯就那么举着,举了半个多时辰。中途她哭了两次,克里斯就停两次,等她哭完了再举起来。
第二天她开始说话了。说的都是零碎的:那道栅栏一米二,磅秤上的数字,老张头耳朵后面的一颗痣,糠麸泡热水是什么味道,隔栏那头小猪拱她的时候她没有把它撞出去。
克里斯全部听完了。一句别想了都没有说。他只在她说完一段之后,接一句:我知道了。
第三天夜里,她做了噩梦。
三更时分,偏殿里一声尖叫。等到无双化形冲进来时,克里斯已经坐在榻边了——他这七天根本没回自己的寝殿,就靠着那根柱子睡,睡得比谁都轻。
孙尚香蜷在被子里,浑身冷汗,一直在说我跳不过去。
克里斯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让她整个人贴着自己的胸口。
听着。他说。
什么……
心跳。他说,我的。你数。
她数着,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抖停了。
我以前很讨厌你。
我知道。
我现在也不喜欢你。她把脸埋进去,声音含含糊糊,你就是个胆小鬼,睡二十二天。
……但你别撒手。
不撒。
第四天,孙尚香隔着门缝看了虎丸一眼,说了一句死肥猫,然后自己愣住了——那是她第一次骂人骂出了原来的调。
虎丸在门外哭了。白虎战神,准神,七万五,蹲在门槛上哭得像个傻子。
第五天,她能自己端碗了。
第六天,她走出偏殿,在第一殿的院子里站了半刻钟,看着天。孙悟空在远处法天象地地举着一块石头,就为了让她看清外面很大,没有栏。她看了很久,说:猴哥,你放下来吧,砸着人。
第七天,她第一次主动问了一句正事:第四殿的钟,还响着吗?
响着。克里斯说,你的岗一直空着,没人替。老高说那是你的位置。
她愣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这七天,小乔没有进过神尊殿。
一次都没有。
她每天到第一殿的殿门口,把东西放下就走。第一天是南枝教她做的粥,第二天是清热的药,第三天是一床新的被子——她记得孙尚香那二十天睡在草垛上。第四天是一把重新调过弦的流光琴音匣,能自动放很轻的曲子,助眠的那种。她放下就走,从不敲门,也从不问一句。
德拉克斯守在门口,憨厚地问过一次:三殿主,您不进去看看?
她怕我。小乔说。
那我帮您带话?
不用。小乔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别提我。
第三天夜里她听见了那声尖叫。她跑到偏殿窗外,扒着窗台。
她看见克里斯把孙尚香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头,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很轻,很稳,一遍一遍地说不撒手数我的心跳。
那些话,那个姿势,那种耐心——她太熟了。
她那天蹲在窗外的花丛里,蹲到天亮。
不是不知道那是必须的。她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克里斯这样一寸一寸地哄,孙尚香这辈子都好不了。她也清楚那是她自己抬的那一只手造成的,因果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指向她。
她只是……
只是心里有一块地方,酸得发疼。
她看着自己的男朋友喂另一个女孩吃饭,一勺一勺举半个时辰。她看着他七天没回寝殿,靠着柱子睡。她看着孙尚香在噩梦里叫,而他答应得比答应她任何撒娇都快。
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在难受——她凭什么难受?
第五天,雅典娜在殿外的台阶上找到了她。
小乔正抱着膝盖坐在那儿,绿白的裙子沾了露水,脖子上的女娲石被她攥在手心。
小乔妹妹。
雅典娜姐姐。她抬头笑了笑,我没事。
你有事。雅典娜坐到她旁边,把披肩解下来搭在她身上,你在吃醋。
小乔的脸一下子红了,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我不该。她声音很低,是我把她变成猪的。是我让她二十天没人找的。她现在能活过来,是因为哥哥七天七夜守着她。我该谢天谢地。我凭什么吃醋。
你就是在吃醋。雅典娜说,这两件事不冲突。
小乔哭了。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哭得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怕被里面听见。
我想他抱抱我。她哽着说,就一下也行。他二十二天没醒,醒了以后一句老婆大人说完就去救人了。我抄了七天名录,我跪了一整天,我每天来放东西,我连门都不敢敲。姐姐,我好想他。
雅典娜伸手,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上。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雅典娜看着夜空,是你连难受都觉得自己没资格。
因为我确实没有。
你有。雅典娜说,你只是不能把它变成要求。
小乔在她肩上点头,点得很轻。
那天夜里,克里斯守到孙尚香睡熟了,才从偏殿出来。
第八天,孙尚香能自己下榻走路了。
她坐在神尊殿偏殿的窗台上——她现在很喜欢窗台,因为坐在那儿一抬腿就能翻出去。克里斯坐在她对面的地上,背靠着那根柱子,手里剥着一颗橘子。
我跟你算算账。
克里斯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她接了,没吃,握在手里。
造反那次。她说。
克里斯剥橘子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五十万人围高台,我第一个动手。孙尚香盯着他,虎丸半个时辰屠了五十万,我死了。后来你复活我,说我是首次越线。哥,你复盘的时候,写没写清楚我为什么动手?
写了。
你念给我听。
开言纳谏的时候,提了一条:核心成员的子女是不是有特权。克里斯说得很平,这条你提得对。
我提得对,然后我怎么了?孙尚香的声音一下就上来了,杰米奈那三个小家伙半夜扮鬼吓我!把邦尼变得三丈高,堵在我房门口!杰米诺用言灵让我一整夜说不出话,虎琳变成一门炮架在我窗口。我一个传说级、九千三百的绯红枭姬,那天晚上抱着弓在床上坐到天亮!
然后你那个冷面男——高尼茨,那个高老头——他来了。她把橘子往窗台上一磕,他不抓吓人的,他抓被吓的!说我夜间喧哗,干扰殿区秩序,把我关了几天!风茧一织,我连喊都喊不出去!
是是是
克里斯抬起头,那双看起来无辜的蓝眼睛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要造反的。他说,但放在哪里,造反都是大罪。
孙尚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就是你的话?她跳下窗台,我提意见,被你女儿吓,被你手下关,一句道歉没有,然后我一气之下跟着五十万人围了台,你说造反是大罪
是大罪。克里斯说,围高台那天,台上站着小乔、虎丸、妮可、星光。妮可那年才多大?星光只有六千五。你们五十万人往上压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先死一个。香香,这一条我不能改口,改了我对不起台上那四个人。
孙尚香张着嘴,愣了两秒。
……那还不是因为我们的制度有问题!
好好好。克里斯立刻点头,剥橘子的手都没停,都是我们的问题。小妹,还要请你帮忙改。
你——
制度确实有问题。他把第二颗橘子递过去,特权这条,你提早了三年,也提对了。后来我们真做了公平实验,三周,全员崩溃。最后一致投票,恢复特权。
所以你们试完了,还是不改。
改了。克里斯说,改成了不碰红线就宽松,改出了复活底线和叛乱惩戒规则。这套东西是踩着五十万条命和你的死立起来的。它不完美,是眼下我们能守住的最好那一版。
他抬眼:所以我说,请你帮忙改。你是第四殿副殿主,雷昂原来的位置。执法殿的第一线。你写,我批。
孙尚香被他这一套绕得脑子发晕。她换了个方向。
那要是那个冷面男又关我呢?
那我就亲自去捞你。
你说得轻巧。
我去捞过老高的老婆。克里斯说,我把南枝从死里捞回来了。捞你不比那个难。
……那你孩子要打我呢?
你是他们的姑姑了。克里斯说,我说的。
你说的算什么。
孙尚香瞪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把最难听的那句问出来了。
你以前怎么不管我。
殿里静了一会儿。
克里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以前我们不熟。
香香,你自己想。他说,你第一天进五龙盟,是因为把关在牢里那个作恶多端的女人认成了你贤惠的大嫂。你冲着我和乔乔来的,你叫我胆小鬼,叫她绿茶女狐狸精,你当着全盟的面管我叫未婚夫专门气她。你提意见我听,你被欺负我按流程处理,你造反我按规矩杀,你首次越线我按规矩复活。
他停了停。
我对你,一直是按规矩来的。规矩管得住命,管不住人。这就是我不管你的意思——我没把你当自己人。
孙尚香的眼睛红了。
那现在呢。她声音发抖,现在你抱我、喂我、守我七天七夜,你这是愧疚。你觉得亏欠我,对不对?你们把我变成猪,二十天没人找,我在圈里被鞭子抽得不敢躲,你醒过来发现是你自己的盟出的事,你受不了。所以你现在拿我当什么都行——你就是在还账!
有愧疚。克里斯说得很干脆,这一笔我认,一辈子认。
你看!
但不是全部。
他站起来,走过去,很自然地把手放在她头顶——他碰她的时候永远是这个动作,从头顶开始,不是抓,不是拉。
我是真的喜欢你这个妹妹。他说,你跟无双很像。
孙尚香一下子没说出话。
我第一天看无双化形的时候,她掐着腰骂我。克里斯笑了,你也一样——嘴最毒,脾气最硬,心里最直,看不惯的当场就说,宁死不肯低头。全五龙盟只有你一个人敢当着我的面叫乔乔。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我想这个人真活着。这殿里跪着的、算数的、写报告的太多了,敢站着瞪人的太少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四百头猪里,只有你一头站着瞪虎丸。香香,那不是运气,那是你。
孙尚香捂住了嘴。
奈何你对我们很排斥啊。克里斯叹了口气,你从来不肯让我近半步。我要是那时候真去哄你,你第一反应是抽弓。
我……她哽着,我那是……
我知道。
孙尚香深吸了一口气。
她还有一笔账。最大的那一笔。
她说,还有——
她的嘴张开了。
小乔。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出不来。
孙尚香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不出来。她开不了口。她一想到那个人的名字,喉咙里就有两种东西同时往上涌:一种是二十天的鞭子,一种是那两片跪湿的地砖。它们死死卡在一起,谁也压不倒谁。
……哥。
别想。
克里斯把她整个人抱住了。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按着她的背,抱得很紧,紧得让她连发抖的空间都没有。
这一笔不用你现在算。他说,你算不清,你就先不算。什么时候想算了,我陪你去算,去打去骂去砸都行,我一句不拦。什么时候想不算了,也没人逼你算。
我恨她。孙尚香在他肩上哭,我看见她我腿就软。我恨她。
应该恨。
可她跪了一整天。
她跪的是她该跪的。克里斯说,她跪不跪,跟你恨不恨,是两件事。你不用替她省这份恨,也不用替自己省这份怕。
孙尚香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抽。
我不想恨她。她终于说了实话,我不想。我在圈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要是回去了,还能不能跟她吵一架。就吵架那种。她说我泼辣,我说她绿茶,虎丸在旁边接嘴,无双骂我们两个都有病。
克里斯说,你要吵架,我给你把她叫来。
现在不行。
那就以后。
你别撒手。
不撒。
橘子在窗台上滚了两圈,掉下去了。
第一殿的院子里没有栅栏,风一直通到底。远处第四殿的钟响了,一下一下,那是她自己的殿。
墙外南边七里的桃花树下,有人抱着琴坐着,听见钟声抬了一下头,又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