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直奔戚继光的府邸。
这位刚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家里冷冷清清的,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
我敲了半天门,才有个老仆打着哈欠来开门,一看是我,赶紧躬身:“安远伯,老爷在书房,您请——”
“元敬!”我一进门就喊。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赶紧起身行礼:“安远伯,下官回京后尚未登府拜谢,实在是疏于——”
“你说这个!”我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把他的客套话全堵了回去,“辽东的军报,你看了?”
戚继光的笑容收了,坐下来,点了点头:“看了。丰臣秀吉造船练兵,意在朝鲜。”
“你怎么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一张舆图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倭国沿海图,港口、礁石、洋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元敬,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倭国了?”
“从谭部堂还在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他说,‘倭寇之患,根在倭国。将来必有一战,不可不防。’”
我叹了口气,把李成梁的军报和自己的担忧一一道来。
戚继光听完,沉默了片刻,指着舆图上的对马岛:“倭国若取朝鲜,必经此地。水军若在此设伏,可断其补给线。”
我眼睛一亮。
他转身从书架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我:“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
我翻开一看,《御倭方略》。水军布防、火器配置、粮草储备、情报刺探,事无巨细,密密麻麻写了上百页。
“元敬,你这是……”我捧着那本方略,心里五味杂陈。
“准备很久了。”他淡淡一笑,“当年在浙江,我就想过,总有一天,要把仗打到倭国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目光灼灼,语气坚定:“我军必会出师东海,受降倭疆;不使后世神州喋血,以千万生灵御寇国门,此乃吾心所向。
戚继光惊讶道:“倭国虽狡诈残忍,实力怎堪与我大明相提并论?”
我正色道:“元敬,此言差矣!若有一日,国力衰微,武备废弛,往日五胡乱华之祸,便会再度重演。
蛮夷豺狼之心,从不会因中原一时强盛而收敛半分。”
戚继光颔首道:“安远伯所言竟长远至此。”
我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
“元敬,这份方略,我先拿走。等朝廷议定了,再请你来主持。”
他点头:“随时待命。”
从戚府出来,我还没走几步,迎面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地过来。帘子一掀,朱希忠探出头来:“安远伯,上车。”
我钻进轿子,他开门见山:“辽东的事,我听说了。我有个想法,派锦衣卫扮作商人,去倭国打探虚实。”
“扮作商人?”
“倭国如今四分五裂,各地大名割据,商贾往来频繁。
派几个精通倭语的兄弟,混进商队,不难。”
他压低声音,“兵力部署、火器来源、粮草储备——都要摸清楚。”
我脑子转得飞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年在浙江抗倭,吃的就是情报滞后的亏。如今有机会提前布局,这我还能错过?
“成国公,你有人选?”
朱希忠点头:“当年在浙江抗倭时,抓过几个倭寇俘虏。有几个投诚后,一直在锦衣卫效力。如今派他们去倭国,轻车熟路。”
我们在轿子里商议了半个时辰,人选、路线、接头暗号,一条条敲定。
临下车时,我问:“成国公,这事要不要跟张阁老说?”
朱希忠沉默了:“你先跟他谈银矿的事。谈完了,我再说。”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跟他谈银矿?”
朱希忠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猜”。
我:“……”
行,你们消息都比我灵通。
第二天一早,我硬着头皮去了内阁。
张居正正在批公文,见我进来,头也不抬:“昨晚去找戚继光了?”
我赔笑道:“张阁老够消息灵通的啊!。”
他放下笔,抬起眼,“说吧,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昨日的经历从头说起,小皇帝召见、铸币权、苗疆银矿。
张居正听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语气不悦:“所以,陛下觉得,我‘一条鞭法’错了?”
“太岳,不是错了。”我赶紧说,“是……有漏洞。”
“漏洞?”他转过身,质问道:“那你怎么当初不说?”
我噎住了。我确实是最近才被小皇帝点醒的。可这话能说吗?说了就是“我承认我之前没想明白”,不说就是“我故意瞒着你”。横竖都是死。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瑾瑜,我不是反对铸币。我是怕——陛下太急。
银矿开采、铸币司设立、宝钞信用重建,哪一样不需要时间?
如果陛下急于求成,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一条鞭法上,那么这么多年咱们的心血全都白费!”
我收敛了笑容,认真看着张居正:
“太岳,你别多想,我从来没觉得一条鞭法错了。
当年要是没有你硬扛着推新政,大明早就烂透了,这点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你的心血,我不可能去否定。”
我顿了顿,坦诚开口:
“之前没提漏洞,不是我故意瞒着你。
一来那时候改革刚稳住,朝堂里外全是阻力,随便动税制根基,就是自乱阵脚;
二来那会儿没条件,缺银子、缺官铸钱币,就算我说出问题,也没法解决,只能干添乱。”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语气放平,把道理讲透:
“一条鞭法最大的问题,是全绑定白银。
咱们大明本身官银不够,市面上私钱、杂银乱得很,百姓吃亏,士绅豪强反而钻空子薅羊毛。
这不是你的法子不行,是货币底盘天生就有短板。
陛下现在想开银矿、立铸币司,初衷不是为了推翻新政,是想补上这块短板。”
我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
“我清楚你的顾虑,也早就拦过陛下。步子不会迈太猛,绝不会一刀切否定一条鞭法,税制的根基,动都不会动。”
张居正静静听着,神色半点没松。
“说得好听。”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陛下年轻,心气盛,眼里只看得见好处,看不见底下的层层牵扯。
今日能借着银矿挑货币的毛病,来日但凡地方有灾、国库吃紧,第一个被拿出来问责的,还是我这条鞭法。”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盯着我:
“瑾瑜,你我同朝共事这么多年,我信你没有拆台的心思。
但朝堂之上,从来不是你我两个人说了算。
一旦这口子撕开,那些被新政打压的士绅、旧勋、文官清流,会一窝蜂扑上来。
要是他们借着‘改制’的由头反扑,到时候,咱们俩辛苦攒下的局面,瞬间就能烂干净。”
我皱起眉:“那总不能明知有坑,硬捂着不补吧?”
“补,可以。”
张居正语气放缓,却寸步不让,
“但要慢,要稳,要由咱们主导,而不是被陛下牵着鼻子乱跑。
铸币、开矿可以试点,慢慢铺开,钱法慢慢规整。
一条鞭法是稳住大明的根,只要根不动,外面再怎么折腾,都翻不了天。”
他拿起桌上的奏折,重新低下头,语气冷了半截:
“你今日过来跟我交底,也算念着旧情。
这事,我知道了。后续怎么周旋陛下、制衡朝堂,你我各退一步,互相搭把手。
只是你记住,凡事,不能由着性子,更不能由着陛下的性子。”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我知道他现在心里膈应,可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多说无益,提前开溜要紧。
我拱手道:“太岳,此事,我会拿捏好分寸,绝不坏了大局。时候不早,我便先告辞了。”
张居正头也没抬,只淡淡摆了摆手,再没有多余的言语。
我转身走出内阁,殿外的风一吹,只觉得这一场密谈……终究还是没聊痛快。
不过该说的都说了,至少没吵起来,咱这波算勉强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