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疾行至御书房,宫门外的太监连通传都省了,直接掀帘引我入内。
脚步匆匆间,我已能嗅到殿内紧绷的气氛。
朱翊钧正坐在御案后,见我进来,立刻屏退了左右内侍。
“陛下,急召臣入宫,可是为辽东倭患之事?”我躬身行礼,率先开口。
小皇帝却摆了摆手,眼神锐利:
“先生,辽东之事,朕已知晓,李成梁的急报,方才也送到了朕这里。
但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件比倭患更紧要、更关乎国本的事,要与先生商议。”
我心头一震,能让小皇帝抛开迫在眉睫的边患,视作国本大事的,唯有此前心中隐隐盘算的货币之权。
果不其然,朱翊钧抬手,将案上那叠厚厚的奏疏推到我面前。
疏面赫然写着“各地钱法乱象疏”,皆是户部、工部上报的内容:
地方私铸铜钱泛滥,铜料被豪强把控,朝廷宝源局铸钱入不敷出,白银流通被富商与海外势力操控。
百姓赋税折银苦不堪言,国库看似日渐丰盈,实则是寅吃卯粮,全是透支民间财力,早晚彻底空虚。
“张师傅推行一条鞭法,凡事皆以白银为准,看似简化税制,实则是将我大明的铸币权、钱法之权,尽数拱手让人!”
朱翊钧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担忧,“地方藩王、江南富商、海外番商,掌控银钱定价,随意敛财,朝廷收不上税,连铸钱的话语权都没有,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我仔细研究着这番话,之前总感觉张居正折银入税,是简化流程,今天小皇帝一番计较,我发现还是他说得对。
这孩子,不光盯着银子,还盯着银子背后的“权”。
朱翊钧看透了这一层。
想明白了,我连忙躬身:“陛下圣明,铸币权乃皇权根基,断不可旁落他人之手。
臣以为,当下必须立刻整顿钱法,将铸币之权尽数收归朝廷,由中央统一铸钱、统一定价,严禁地方与私商染指!”
朱翊钧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语气愈发郑重:“先生,朕就知道,你定会站在朕这边。
朕意已决,待大婚之后,便下旨罢地方私铸、收全国铸币权归中央,由户部、工部联合设立专属铸币司,统一铸造制式铜钱,重建宝钞信用,逐步扭转白银独大的乱象!”
“陛下英明!”我当即拱手,语气坚定,“臣愿誓死追随陛下,督办此事,但凡有人阻拦,臣必据理力争,护我大明铸币主权!”
可话音未落,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响了,铸币需要铜,需要银。
铜料被豪强把控,白银全靠海外流入。没有原料,拿什么铸?拿什么重建宝钞信用?
我随即蹙眉:“只是陛下,收回铸币权,需足量铜料、银料支撑。
如今铜料被豪强把控,白银又多依赖海外流入,若无足够银铜储备,新政钱法难以推行,反倒会被各方势力反扑。”
朱翊钧听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笑道:“先生,朕知道苗疆有银矿。”
“什么?”
“苗疆有银矿。”朱翊钧重复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
“先帝在世时,曾跟朕提过。他说,‘苗疆深山之中,有一处银矿,储量甚丰。待你亲政之后,若国用不足,可酌情开采。’”
我愣在原地。
苗疆银矿?那不是当年我在思州当知府时,雷聪发现的那处吗?后来被我用山崩封死,知情人少之又少。
我还以为就我和雷聪、阿朵知道这事儿。苗疆少有的几个知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阿诃死了,当年参与封山的土兵也零落各处。
没想到啊,嘉靖老狐狸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他清楚苗疆银矿的事儿,临死前偷偷告诉了隆庆,隆庆驾崩前,又把这个秘密传给了万历。
“等到时机对了,就能开山采银。”
朱翊钧盯着我,眼神亮得吓人:
“先生,我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我瞬间心里哇凉哇凉的。
我本来都盘算好了,打算等我老得快埋土里了,再把这事说出来,留给后面的皇帝当救命底牌,万一哪天大明撑不住了,还能靠它续命。
结果倒好,合着小皇帝早就攥着这张王炸,就我自己傻傻藏心思呢。
我能说什么?说不开?银矿不开采,拿什么铸钱?拿什么跟江南豪商抢白银定价权?拿什么去朝鲜跟倭寇死磕?
一堆事等着银子呢。
“陛下圣明。”我躬身,“臣……遵旨。”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先生,朕知道,张师傅那边,你去说。朕不想跟他吵。”
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得,又是我去当“夹心饼干”。
“臣明白。”我拱手,“陛下放心,臣会跟张阁老好好沟通。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陛下也得答应臣一件事。”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大婚之后,御门听政,凡事跟张阁老商量着来。陛下‘乾纲独断’以待他日。”
朱翊钧大笑道:“先生,您这是怕朕欺负张师傅?”
“臣是怕陛下把张师傅气跑了。”我一脸正色,“到时候,谁来替陛下盯着新政?谁来替陛下背骂名?臣可不想一个人扛。”
朱翊钧笑完,认真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朕心里有数。”
从御书房出来,天黑了。
于是,我又双叒叕把嘉靖爷问候了一遍!
身后,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嘉靖爷,您在天上看着吧。
您孙子要收铸币权,我帮他收。您孙子要开银矿,我帮他开。
至于您老人家留下的那些烂摊子,
我一件一件,给您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