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暗探的消息,比辽东的暴风雪来得还快。
朱希忠亲自捧着密报冲进内阁的时候,我正在跟张居正拌嘴,准确地说,是我在说,他在听,偶尔瞪我一眼。
他一把将密报拍在桌上,脸色铁青:“倭国,三年之内,必侵朝鲜。若等不及,今年就动手。”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居正拿起密报,逐字逐句看完,放下,揉了揉太阳穴:“这日子,是真不让人喘气了。”
我凑过去扫了一眼,心里倒是早有准备。
历史上丰臣秀吉那“猴子”确实是万历二十年打朝鲜,但蝴蝶翅膀扇了这么多年,早几年也正常。
“太岳,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等他们打过来。”我站起身,“戚继光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张居正看着我:“你要去朝鲜?”
“不是我,是我们。”我笑了笑,“戚继光整军,和李成梁联手。蓟州那边,我亲自去。”
“你留在京城。”张居正打断我,“朝堂上需要你。”
“朝堂上有您。”
我顿了顿,继续道:
“蓟州是京城门户,戚继光要坐镇兵部,还得防着蒙古。别人守蓟州,我不放心。”
张居正瞪了我一眼,沉默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小心。”
消息传开,京城炸了锅。
戚继光连夜调兵,蓟州精锐整装待发。他站在校场上,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声音洪亮:
“此去朝鲜,不为封侯,只为大明百年太平。诸君,可愿随我?”
“愿随将军死战!”
呼声震天,惊起远处一群飞鸟。
我站在台下,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孩子,有的还没成儿大。
王墨是在出征前一天赶回京城的。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盔甲,风尘仆仆,但眼睛亮得吓人。一进门就跪在我面前:“干爹,我要去朝鲜!”
我扶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一圈:“新婚燕尔,姝儿舍得?”
王墨的脸微微一红,从怀里掏出一块绣帕,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她……她让我带着。说……说平安回来。”
“就一块帕子?没给你绣个‘勇’字?”
王墨急了:“干爹!那是定情信物!”
我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行了,别煽情了。去辽东,跟李如松会合。”
“干爹,您不去?”
“我去。”我看着他的眼睛,“但不是跟你们一路。我去蓟州。戚继光得坐镇兵部,兼顾蒙古。蓟州是京城门户,别人守,我不放心。”
王墨狠狠点头:“干爹,那咱们朝鲜见!”
与此同时,辽东大帐里,李如松正跟他爹拍桌子。
“父亲,朝鲜那破地方,冰天雪地,打什么仗?您留在辽东,我去就行!”
李成梁瞪了他一眼:“你去?你知道倭寇多少人?你知道那边什么地形?你打过海战?”
李如松被怼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嘟囔道:“那您也不能去。您都多大岁数了?”
“我多大岁数?”李成梁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老子还能骑马打仗!滚去整军!”
李如松捂着脑袋,灰溜溜地跑了。
跑出大帐,正好撞见王墨。他上下打量一番,啧啧道:“新郎官来了?你家娘子舍得?”
王墨红着脸,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绣帕,又赶紧塞回去:“干爹说了,大丈夫何患无妻——不对,先国后家!”
李如松哈哈大笑,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走,喝酒去!打完仗,我请你喝朝鲜的参鸡汤!”
王墨眼睛一亮:“一言为定!”
京城,乾清宫。
朱翊钧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名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先生,质子们上书,要随军出征。”
我凑过去一看——韦虎臣、完颜宗峻、和硕图,一个不落,全在上面。
“韦虎臣说,他要带广西狼兵,为大明效力。”朱翊钧念道,“完颜宗峻、和硕图都说,他们要带建州旧部,去朝鲜将功赎罪。。”
“陛下怎么想的?”我问。
朱翊钧沉思片刻:
“朕不想让他们去。他们若是折在朝鲜,各部族怎么办?质子营怎么办?钱文渊好不容易把他们教得像点样子——”
“陛下,”我打断他,“您不让他们去,他们心里一辈子过不去。让他们去,打胜了,各部族归心。打败了——”
我没说下去。
朱翊钧抬起头,看着我:“打败了,先生替他们收尸?”
我噎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朕再想想。”
话音刚落,殿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陛下!臣等请战!”
韦虎臣一马当先,跪在殿外,身后跟着完颜宗峻、和硕图,还有七八个质子。一个个穿着盔甲,腰佩刀剑,活像一群要去打群架的纨绔。
朱翊钧走出殿门,看着他们,板着脸:“谁让你们穿成这样的?”
韦虎臣抬起头,声音洪亮:“陛下,臣等虽是质子,也是大明的臣子!倭寇犯边,臣等岂能袖手旁观?”
完颜宗峻跟着说:“陛下,臣父当年糊涂,臣不能糊涂。臣愿带建州旧部,为陛下死战!”
和硕图更是直接,拔刀半寸:“陛下,臣的刀还没生锈!”
朱翊钧看着他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帮小崽子,平时在质子营被打得鬼哭狼嚎,上了战场倒是一个比一个勇。
朱翊钧看着他们,不急不缓的开口道:“朕知你们心意,战事非同儿戏,想出征可以,先回质子营好生操练。
朕看你们后续表现,择优准战,谁敢心存异念,朕绝不轻饶!”
众质子齐齐叩首:“臣等遵旨!”
消息传到我府里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囊。
蓟州的防务图、火器清单、粮草调度,摊了一桌子。
我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战袍,被婉贞从箱底翻出来,熨得平平整整。
成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剑,眼眶通红:“爹,我也去。”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爹,我十五了。墨哥哥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跟着戚将军上战场了。”
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成儿,你爹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老家读书呢。”
“那是您。”
“……”
我被他噎了一下,这小子,嘴皮子倒是随我。
“成儿,你是长子。”我收起笑容,看着他的眼睛:
“爹出去打仗,家里得有人守着。你母亲、弟弟妹妹、姥爷——一家老小的命,都在你身上。你说,你能走吗?”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咬着嘴唇,硬是没出声。
“乖。”我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等爹回来,爹给你带回一匹高丽马。”
“我不要高丽马。”他闷声道,“我要爹平安回来。”
我心里一酸,松开他,伸出手:“行。拉钩。”
他愣了一下,可能是觉得他爹这么大了还不成熟,还要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
不过,他还是伸出小指,跟我拉了钩。
岳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站在那里,手里拄着拐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爹。”我走过去。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家里你放心。老夫还能撑几年。”
我眼眶一热,赶紧忍住:“爹,您这身子骨,再撑二十年没问题。”
他深情的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觉得浑身发毛,他才温和笑道:“瑾瑜,还是这么会说话!”
婉贞抱着闺女站在廊下,没说话。
闺女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爹,抱!”
我弯腰抱起她,亲了一口:“乖,在家听娘的话。”
闺女眨眨眼,奶声奶气道:“爹,打坏蛋!”
我亲了她好几口:“好闺女!”
然后轻轻放下她,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成儿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婉贞搂着闺女,岳父拄着拐杖牵着承泽。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过头,夹紧马腹。
周朔和凌锋跟在后面,凌锋还在嘟囔:“大人,您真不让我去蓟州?”
“你留下。”我头也不回,“云裳刚有了身孕,你不能去。”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这是命令。”
身后,凌锋不说话了。
马蹄声哒哒哒,在官道上回荡。
远处,蓟州的方向,天边有一道亮光。
不是黎明,是烽火。
朝鲜,等着。
大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