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言不知自己到底走到了什么地方,他分明记得自己方才还在人魔大战之中,可光芒一闪,自己就来到了这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入眼只有混乱的灾祸,是魔族肆虐。
他对这一切感到恍惚,却还是在魔族残杀百姓时出手相助。
祁言痛恨自己的弱小,他反被魔族所伤,所幸将那对父子救下。
他捂着伤口,面色苍白,魔气不断在伤口上腐蚀,祁言用灵剑忍痛挖去那块肉,发现自己所有的法器全部失效,连一枚丹药都无用处。
父子中的父亲被重伤,吐血连连,却止不住的感谢。
父子二人姓冯,两人从小到大相依为命,如今逃难之时因为体力不支,没有赶上队伍,便被抛下了,整个逃难的队伍三三两两抛下了许多人,好些人都死在了魔族手上,他们父子幸运遇上了祁言。
祁言喉咙干涩,询问两人魔族的灾乱是从何时开始的?是因为他们这群修仙者没有守好结界吗?
可得到的回应,却出乎意料。
姓冯少年回答:“魔族一直都在,若是运气好,一辈子躲过,若是运气不好,便是丧命,像您这样心善的修行者,是我们第一次遇到,您简直是活菩萨,大恩无以为报!”
冯父感概:“咳咳咳…我们这些凡人有一天就活一天,我少时从一处人圈逃出,遇到过一名仙人,她预言魔族与妖族终将被赶出世间,而这方天地,被称作人间。”
祁言不解:“本就是如此。”
冯父笑了,他一笑咳得越发厉害,直至见了血:“那您也是仙人,便当您也可预言,愿我这残破的身子能见到您口中的人间。”
冯父身子实在亏损厉害,不过两日便气息奄奄,垂着眼眸,气若游丝:“仙人我怕见不得您口中言的盛世了…”
祁言束手无策,用灵力尽力续其性命,他也受了伤,帮不了多少。
他们几人在这残破的屋子中,仿佛连同自己也残破了。
冯姓少年望着眼前的一切,沉默不语,只是走了出去。
再回来,右手袖子空荡荡一片,双眼却亮堂堂。
不顾自己的伤,欢喜的说他求到了药,父亲能够多活一天。
冯父红着眼骂他傻,用自己健全的身躯换一条残命,纵然包扎好了,可这么重的伤,岂不是搭上一条命?
少年固执:“父亲的命不是残命,父亲能活。”
不知到底过了几日,药见了底,冯父大口大口吐血,冯少年哭着衷求他再撑一会,自己再去求一包药。
冯父连拦住他的力气都没有。
祁言闭上眼,疲惫袭上心间,可他休息不得,只要一闭上眼,他依旧能听到外头女人的哭喊求人救救她的女儿。
幼童的尖叫声不断,老人的哀求。
“求求你们别吃我的孙儿!我这么大把年纪早活够了!求求你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吃人,妖族吃人,兽吃人,人吃人。
祁言想追出去,把冯少年找回,阻止一桩桩惨剧。
可惨叫从四面八方而来,他分不清,一阵恍惚,重伤复发,祁言摔倒在地,意识渐渐陷入黑暗。
他也会被吃吧…
他这样想。
可再次睁眼,祁言敏锐感知到有一双枯瘦如柴的手在身上摸索。
他惊坐而起,将身旁的人吓愣,女子声细是刻意娇媚:“你…醒了?”
祁言转回身去,被女子满脸满身生疮,看不出面容的模样,吓一跳。
“姑娘,你……是你救的我?”
女子下意识侧过脸去:“我…这病不传染,我没有救,只是看你倒在路边,将你带了回来,你…有带吃的吗?”
可后又喃喃自语:“也是,你若是有吃的,又怎么会昏倒在地?”
她自嘲的笑了:“在这个时代,有权有势的人都吝啬那一些米粮,我又如何求得你身上有?”
祁言无话可说,他身上的东西全部无法使用,看得见却摸不着,若是还能用,也不能让那名少年为了父亲求药,砍掉自己的手臂,他低低叹息,不知该说什么。
他觉察到在这破旧的房屋之中,除了眼前的女子外还有许多个孩子,他们缩在角落中,怯生生的盯着他们。
女子说那些孩子是许多还算富裕的人家坐马车逃离时,为了减重从车上丢下来的,她自个是青楼女子,被父母卖掉,当年魔族霍乱便趁机逃了出来,只是现在就算乱,不用通关文牒也能去往其他荒凉的城池,可没权没势,去哪里都还是一死,走不到半路就会饿死在地上。
她捂着嘴别过头去咳嗽,只道自己福薄命短没几日活头了,但那些孩子身体健全还能活,站起身说要再去外头寻一些吃食来,否则里头的孩子最终也只有饿死的命运。
祁言抿唇心中一阵酸涩,如此乱的年代,她一人拉扯好些被丢弃的孩子,终究是不容易,甚至猜都能猜出,从小被父母卖掉的她会以什么方法谋生。
苦,说不尽的苦涩。
为了活命,要么放弃自尊,要么切自己的肉苟延残喘,只是到最后,多半都要忍受血肉分离之苦。
他跟出去一是想要帮助对方,也找找食物,二是将方才逃走的少年带回去。
可两人不过是刚刚出去,可灾祸从来都不等人,滔天的风沙掀起,哀鸿遍野。
高大的身影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是魔族。
祁言与对方的实力相差过大,身受重伤的他磕在地面,不知多少次见到了血。
他于这些魔族而言还是太弱了。
祁言心中的不甘在不断作祟,他还是撑着力气闪避开一次次攻击,为那名女子拖延逃离的时间。
可她不走,她甚至呼喊着向完全不可能战胜的魔族扔石子,想要用自己将对方引开,就如本就足够凄苦的她,看到被丢下的孩子仍旧会起恻隐之心一样。
恍惚间,祁言看见冯姓少年顶着一张污迹满满的脸向自己跑来。
看见抱着孩子的老妇人垂头哭泣,却因为无尽的恐惧没了逃跑的勇气,看到白发苍苍的老人,手中只抓着一节苍白的骨头。
太多太多,在这一处荒凉到只有破旧房屋的地界依旧有太多太多被命运抛弃的人了。
这里干旱荒芜,却还是有人费力活着。
而他救不了他们...
祁言再一次被摔倒在地费力的抬起头,看到的只有魔族满目的不屑与嘲讽。
紧接着对方抬起手来,以魔族的实力,只需一抬手,就能将他化为一团血雾。
祁言眼睁睁看着,不肯移开双眼。
真的,不甘心,不甘心...
可只听一声剑鸣,原本讥笑的魔族,表情瞬间变化。
那是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整个身躯从中出现一道细细血线,随即血线蔓延,完整的身体被劈砍为两半,就此轰然倒地,血流一地。
祁言不由抬头去看。
干涸的土地却有着灼目的日光,他在将死之前都会闭上的双眼,被光芒刺到,不由闭合,随即睁开,眼中有着盈盈泪水。
目光中有一人逆光而立。
轻描淡写长剑回鞘,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神态。
不正是祁语?
来人一袭蓝衫说不出的少年侠义,望着地上死状凄惨的魔族,随手将在场肆虐多日的妖族以及其他妖物杀了个干净,随后对腰间令牌传音道:“历练已成,即刻回宗门复命。”
可他这么说着,目光却是五味杂陈,望着在地神情呆愣的各位百姓,眼中划过一丝不忍,可手中令牌紧握,他抿唇,转身便要离去。
祁言神情发愣,想伸手唤住他。
“仙人!”
悲痛到极点的老人出声唤住了那道身影,蓝衣少侠身形一顿,转回过身去。
老人几乎站不起来,用粗糙的双手在地面攀爬,少侠终是不忍,想上前将人扶起,可老人不愿他双膝一弯,跪倒在年轻人面前:“谢仙人救命,我等在这世间都是贱命一条,我的孙儿在今日被他人当做吃食吃进肚中,我这一条没用的老命与这世间再无牵挂,不敢奢求仙人其他,只想求仙人,给我一个痛快,我人虽然老,可这身上还有些血肉,留给其他困苦之人,也少了如今的悲剧。”
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怀中的女儿,跪倒在地,以双膝前行,她说想用自己的一条命换自己的女儿,活过这一场灾祸,哪怕是多活一日也好。
冯姓少年倒头便拜,只道仙人神通广大,想用自己这一条命换为自己多年操劳的父亲活下去,哪怕只是撑过这一遭也好。
满身生疮染病的女子,也跪倒在面前,想用自己的命换一袋子米,这样就能让那些被抛弃的孩子吃上一口饭。
他们就这样跪倒在,他们心目中强大,无所不能的仙人面前。
唯一的筹码只有自己的一条命,为公为私,都只是磕头请求。
甚至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如既往,被赶走的命运。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弱小的凡人,祈求强大的仙人庇护,可在仙人眼中,凡人毫无用处,只是高高在上,扫上一眼便拂袖离去。
可这一次,这名仙人为他们驻足停留。
而祁言浑身一震,这在长辈口中千万次讲述的故事就如此展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