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文静来到这个陌生地界的不知第几日,她了解到此地人人畏惧魔族,好似这个世界是由魔族统治的一般。
这认知令她无法接受,此地的安宁只是暂时,直到那熟悉的用于防止风沙迷了眼睛的灰色斗篷经过身旁。
女子明艳侧脸,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文晴——”
名字犹如咒语吐出口来,可一道更为嘹亮清脆的女声盖过那道呼唤,那是欢快似鸟雀的声线:“文朝!”
朝?
女子转过身来,扬起头向上看,微风拂过,吹开灰纱。
从上方抛下一只由竹编制成做工精巧的滚灯,落于手中,外框旋转,球心不转,烛火不熄。
文朝双手捧住滚灯,眸光中落入一张妆容艳丽的容貌。
“戏姑娘,又见面了。”
她盈盈笑意,客气而有礼。
文静也随她之目光向上望去。
杂技班子总会绘画各种奇妙妆容,上方女子的妆容恰到好处,反倒凸显几分容貌之优点。
那是戏娥,与文家祖上有着渊源的前辈。
可现在的她毫无灵力傍身,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一句前辈口中上上下下说不出,也咽不下。
她见戏娥捧着脸笑得花枝乱颤:“与我如此生分做什么?帮我带上来。”
文朝身影一闪,身姿轻盈,脚踏过房屋,足尖点地落上高台,戏娥伸手去取,文朝却将滚灯向空中一抛。
身形灵巧,从戏娥身边闪过,沾得她身上浓郁脂粉香。
待对方转身,双手捧出。
烛火摇晃,光芒所到之处,却有鸟雀飞舞展翅。
“这是仙法?”戏娥满眼欢喜捂住嘴,双手捧过,还能听到鸟雀鸣叫。
“阿朝你好不容易来此地,都不晓得来看看我,若非我叫住你,就又走掉了。”戏娥言语音是密友间的嗔怪。
文朝凑上前来:“哪里哪里,我那是,光顾着玩,忘了向上看,我若是向上看啊,就能看到你跟花一样朝着我笑了。”
戏娥笑她:“就你贫嘴!好啦,你走吧,你们仙人总是这样,来之即走,下回来到此地,一定要抬头来看我。”
那道影子从上空落下,斗篷上灰纱飘扬,她翩然落地,一双眼睛亮闪闪,转头过去,与文静愕然的神情,正好对上。
文朝抬手掀起灰纱,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与文静记忆中的双眼一模一样,可又有些许的不同。
“道友你认得我?”
文静发愣点点头:“像一名故人。”
文朝清清楚楚向她露出大大的笑容:“你生得真好看,若是下次见面定要请你吃饭。”
远远见她招手,随即便是渐行渐远。
文晴...
她不是文晴。
从前的从前在文晴一直小小的院落之中,文静想带她出来,可每每都会被发现,文晴自己跑出来家主会处罚她,文静带她出来,家主罚的也是文晴。
从一开始进入文家,文静就知道自己是为了替代某人而来,文静从未见过那个人,只知道那个人名叫彩云,她一出现家主就愣了神。
就算现在将一切都说开,文晴早也不必她来救,文晴自己早早的从牢笼里跑了出来,她的世界再也不会是那小小的院落,也不会每每走入集市回家就要被责罚。
文晴很爱外头广阔的天地,她自己就可以决定回不回去,不会再待在小小的院落中,等着文静来救她。
文静憎恨自己的懦弱与拧巴,她终是不敢上前,哪怕是追上去问一句。
终于下定决心,可抬起头却发现想见的人已经无影无踪。
她便只能怔怔停在原地,听到上方,传来攀爬声响。
转头才见戏娥从高台上爬下,她颇为好奇,盯着这略微陌生的人:“外来人?我前几日便见到你,你的怀中有琵琶,是乐师?”
文静只是沉默着点头,目光还恋恋不舍,向着远方望去。
“你也认得她?她可是仙人,上次见面,顺手帮了我一程,人人都说,仙人高高在上可她不同,我喜欢她。”戏娥眉眼弯弯。
文静沉默片刻出声询问:“与我一名故人有些相似,你与她是好友?”
“算是,可如果满打满算来,也只见过两面,只算是萍水相逢,她与你友人相像那也真是有缘分。”
镇子不大,还算富裕,文静每日午间,在树下弹一曲琵琶,帮帮过路百姓。
询问百姓各大仙门,各大家族,却都是一问三不知。
文静隐约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也不知自己到底回不回的去。
镇中百姓整日欢欢喜喜,文静总不解为何。
他们说仙人离他们太远,从未了解过,魔族肆虐能多活一天就活一天,魔与妖寿数长过凡人,实力强于凡人。
他们在世间苟且偷生,活着总该开开心心活。
一生本就短,若是还整日苦兮兮那该有多难受。
他们就这样一日一日的过去。
文静只有在那一日见过戏娥,再见她时,是镇中爆发瘟疫,最开始只是牲畜暴毙,后来,是蒙着面的医馆大夫对着病床上的人轻轻摇着头,随着哭喊声,将盖上白布的人抬出医馆。
文静帮着他们将尸体下葬,可一日复一日,小镇的方寸土地埋不下那么多尸骨。
人是有感情的,舍不下病故的人,强行将尸骨滞留是会随着一起去的。
再见戏娥时她被锁在囚笼之中,脸上艳丽的妆容被洗去,只留下没有血色的苍白,她长得漂亮。
漂亮在乱世之中不是一种罪过。
可被有心之人盯上,便是一场噩梦。
杂技班班主要将她卖掉,可连城门都没法出去,这一场病乱,连着人命都被关在一所孤城之中。
他们人只是一个小镇子中,甚至连更远的城都没有出过,就会关闭了,逃离的生路。
里头的人怕死,外头的人也怕死。
瘟疫,人祸,魔族来的那样整齐。
文静想要去救笼子中的人,迎面而来的,却是属于魔族的刀刃。
上头血淋淋的,是镇子百姓的血。
她的琵琶声从一开始的悠扬变得杂乱,文静在队伍中向来是辅助帮助他人疗伤,她在竭尽所能去救人,可一个城一个镇子的百姓实在是太多了。
她救不过来。
戏娥与许许多多的人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被运走,好些人染了重病,魔族不在乎,利欲熏心的人不在乎。
文静听着身旁的哭喊哀叫,平生第一次放下了自己的枷锁,举起琵琶向魔族砸去!
她在绝望的气氛之下被感染,哭着喊着质问:“为什么要这样?!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凭什么这样!”
没有用,她耗尽灵力也救不了所有人,打的头破血流,依旧有人会死去。
直到那一日,在嘶哑的曲调中,远处传来独特肃杀的乐声。
琵琶向来被人定义为温婉恬静,这样满含杀意的调子,是文静从未学习过的,她被锁在框架之中,从小到大。
在这短短几日之内,那些框架,那些规矩,所碎的一干二净,她终于只留下最初的自己,会为了自己死去的亲生母亲嚎啕大哭,能够肆意的发泄自己的情绪。
看这些起源却是绝望。
而乐曲响起的那一刻,将文静从绝望的泥潭中拉出。
就像曾经,被锁在条条框框中的她,第一次见到文晴。
只是这一次,文静再也没了需要端着的架子,也没了半分的体面,有的只是血淋淋的狼狈,她抬眸看见文朝,女子依旧是一身防风灰纱,透过纱,那张明艳的面庞上没了本分的笑意。
身影闪避敌方,边弹边冲来。
随着激昂的乐声,文静感觉身上伤痛,被一点点修复。
声响短暂停顿,文朝伸手稳稳当当握住那只伤痕累累,遍布血迹的手。
“道友厉害,能在如此灾祸之下护住这许许多多的百姓。”
望着那双眼睛,文静眼角的泪水落下,她摇头:“没有,我没有救下。”
好多好多人,我都没有救下。
文朝将她摇头:“道友竭尽所能相救,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你在为百姓而哭,若是你的故友知晓,也会为你而心痛。”
她转头,身上的灰纱随之而动:“如今,由我来谱这一曲。”
“我历尽世间,见过世间百态,谱民间乐调,至如今,功法已成,可除邪祟,可疗伤痛,可去灾病。”
“取名,民调小曲。”
熟悉的乐章如流水。
文静在这一瞬间,才感觉到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生处于陌生的时代。
是500年前的灾祸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