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打回来的第二天,王西川睡到了日上三竿。
这在他是从来没有的事。平时天不亮就醒了,哪怕不上工也要起来拾掇院子、劈柴、喂鸡。但昨天背着七八十斤的野猪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天的山路,腿上的筋都绷断了似的,浑身酸痛得连翻身都费劲。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纸照进来了,白花花的晃眼睛。炕上就剩他一个人,五个闺女都不在,黄丽霞也不在,灶台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和热水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他慢慢地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嘎嘣响了一串。炕烧得热乎,被窝里暖洋洋的,他舍不得起来,又在炕上靠了一会儿。五丫从外屋跑进来,两只小手趴在炕沿上,踮着脚尖往上看,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玉米面糊糊——“爹,你醒了?娘说今天炖肉,二姐已经烧上火了!”
王西川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五丫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味和灶火的烟气。“那你去跟娘说,爹马上起来,帮你们剁肉。”五丫嗯了一声,转身就跑出去了,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小马达一样快,跑得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她又稳住了,咯咯笑着跑进了厨房。
王西川穿好衣裳出了屋,看见黄丽霞已经把野猪肉收拾好了。昨天冻了一夜,肉块硬邦邦的,码在盆里码得整整齐齐,一层肉一层雪,雪化了又冻成冰,肉块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子,像穿了一件透明的铠甲。黄丽霞正蹲在灶台边切酸菜,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一刀一刀的,又快又匀,酸菜的酸味随着刀起刀落弥漫开来,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钻进鼻子里。
“今天把肉分一分,留着咱们自己吃的,剩下的几家分分。”黄丽霞头也不抬地说,“郑大胡子家、白景山、梁满仓、老孙头、屯子东头的张婶,一家送几斤。人家平时帮咱不少,咱不能有了好东西自己捂着吃。还有韩叔那儿,多送点,他腿还没好利索。”
“行,一会儿我去送。”王西川蹲下来,把盆里的肉块一块块拿起来看了看。野猪肉瘦,肥膘不厚,但肉质紧实,颜色深红,一看就是山里的跑货,跟圈养的猪肉完全不一样。他挑了一块最好的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把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每一块大概一斤多,用干玉米叶子包好,再拿麻绳扎上,一家一份,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
“对了,”黄丽霞想起来,“昨天我让大丫去供销社买了两斤粉条、一瓶酱油、一块大料。剩下的钱我给老孙头家儿媳妇抓了副药,她这几天胎动又有点不安,我看着不放心,还是给她抓了一副保胎的。”
王西川抬起头看了看她,黄丽霞还在低头切酸菜,后颈上一缕碎发垂下来。他没有接话,继续切他的肉。他不太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但心里头明白得很——黄丽霞把家里那点钱都算计着用,给老孙头家抓药也没跟他商量,她是觉得该花就花,一分钱都不犹豫。这个家,里里外外全靠她在操持。他就负责进山,把吃食带回来,剩下的全交给黄丽霞打理,她从来没让他操过心。
肉分好了,王西川把包好的肉块装进背篓里,挨家挨户去送。
先去郑大胡子家。郑大胡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王西川进来,停下了手里的活。他的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破旧单褂子,额头上冒着白气,手里攥着那把柴刀,刀刃上还嵌着木屑。王西川从背篓里掏出一个玉米叶包递过去——“昨天打的野猪,自家吃不完,给你送点来。”
郑大胡子接过去掂了掂,咧嘴笑了——一口黄牙露出来,缺了一颗门牙,看着有点滑稽。“行啊你小子,又打着野猪了?我瞅瞅,五花肉,不赖,这肥瘦相间的炖酸菜最好吃。比我上回打的那头还肥些。你家那几口人等着吃肉呢,你自己留着吃呗,送我干啥?”
“吃不完,放着也坏了。”王西川说,“再说了,你平时也没少帮我,去年你多分我那几块肉,我可都记着呢。这一块不算啥,就是一点心意,你别推辞。”郑大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客气了,把肉拿进屋去了,一边走一边回头说——“晚上有空来喝酒,我泡了好些日子的五味子酒,正好开了尝尝!你嫂子炸了花生米,炒了盘鸡蛋!”
王西川点了点头,又从郑大胡子家出来,去了白景山那边。白景山在宿舍里躺着看书,他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看见王西川进来,他坐起来,把书放在枕头底下。王西川把肉放在桌上——“打的野猪,给你送一块来。你一个人在食堂吃,没啥油水,这块肉你拿回去让小食堂替你炖了。”
白景山看着桌上那块肉,愣了片刻。“王哥,你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爹娘不在身边,过年也回不去,你惦记着我,我……”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我不跟你客气,我收下了。这情分我记着。等我以后能帮上忙了,你开口就行。”
王西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他知道白景山一个人在林场过年,没有家人,没有热炕,没有团圆饭,就着食堂的大锅菜凑合一顿。这块肉不值什么钱,但能让他在年夜饭的碗里多几块油水,能让他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吃上一口热乎的。
接着又去了梁满仓家、老孙头家、张婶家,一家一块,送到最后背篓里只剩了一块最小的——那是给他自己家留的。他去供销社又买了一包白糖、几块姜、一瓶子醋、两挂鞭炮,路过副食柜台的时候又买了两颗冻梨和一把水果糖。兜里的钱差不多花光了,但他心里头踏实。
回到家,黄丽霞已经把酸菜切好了满满一盆。酸菜是自家腌的,入冬前她买了五十斤白菜,洗净晒干,一层白菜一层盐码进缸里,压上石头,封好口,放在灶台边的角落里。一个多月过去,酸菜已经腌透了,颜色淡黄,酸味正浓,捞出来的时候还能闻到那股清爽的酸香。
“肉炖上了?”王西川把东西放下,凑到灶台边看了看。大铁锅里冒着热气,野猪肉块已经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了,油脂从肉块里渗出来,把汤面染成了一层油亮亮的金红色。酸菜还没有下锅,黄丽霞说要先把肉炖烂了再放酸菜,那样肉烂菜香,汤也浓。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黄丽霞的脸红扑扑的。她往锅里扔了几片姜、一块大料、一小把花椒,又把酱油倒了小半碗进去,用铲子翻了几下,盖上锅盖让肉慢慢炖。
“爹,咱们什么时候能吃饭?”四丫趴在灶台边,下巴搁在灶台沿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香味。“我饿了。”
“早上没吃饱?”王西川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四丫的脸蛋冰凉,嘴边上还挂着一圈早上喝玉米面糊糊的残渍。“早上就喝了半碗粥,娘说留着肚子中午吃肉。”四丫理直气壮地说。
“再等一个时辰,炖烂了才好吃。”黄丽霞头也不回地说,“你这孩子,饿死鬼托生的?早上那半碗粥还不够你喝?平时喝两碗都不够,今天留着肚子吃肉你又说饿。”四丫嘻嘻一笑,转身跑出去跟三丫追着玩了。
肉炖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满屋子都是酸菜猪肉的香味。酸菜下锅之后又炖了半个多时辰,猪肉已经烂得筷子一夹就散了,酸菜吸饱了肉汤的油水,颜色变成了深褐色,每一片都亮晶晶的,看着就馋人。黄丽霞又往锅里扔了一把粉条,粉条在滚汤里打着卷,慢慢变软变透明,吸足了汤汁的精华。她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咸淡,满意地点了点头。
“吃饭了!”黄丽霞喊了一声。五个闺女齐刷刷地跑进屋里来,像是一阵小旋风,在炕桌周围各自坐好。大丫二丫帮着端碗摆筷子,三丫四丫挤在一起抢位置,五丫还够不着炕沿,黄丽霞把她抱上来坐在自己腿上。大丫数了数人头——爹、娘、二丫、三丫、四丫、五丫,还有一个她,正好七个人。
王西川把大铁锅端到炕桌上,锅盖一揭,一股白气腾地冒起来,带着浓烈的酸菜肉香直冲每个人的鼻子。大铁锅里满满一锅,深褐色的酸菜堆成了小山,肉块和粉条嵌在酸菜中间,汤面上一层金黄色的油光,在煤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四丫第一个伸筷子去夹肉,被黄丽霞一筷子打了回去——“没规矩,让你爹先动筷。”四丫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着王西川。王西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四丫碗里,又夹了一块给三丫,夹了一块给五丫,把肉块最多的那片夹给了大丫。
“爹,你也吃。”大丫夹了一块肉放进王西川碗里,“你别光夹给我们,锅里还有呢。”王西川看了看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肉皮上挂着金红色的酱色汤汁,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已经炖得烂透了,在嘴里一抿就化了,酸菜汤的酸味和肉本身的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又解腻又提鲜。
“好吃。”王西川说了一句。
黄丽霞看了他一眼——“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够吃。你今天吃了不少,别光吃菜,吃点肉。你也得补补,天天进山,不吃肉哪有力气。”王西川没说话,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饭桌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三丫说这肉真香比上次狍子肉还香,四丫说酸菜也好吃比干白菜炖的好吃多了,五丫还不怎么会说话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个仓鼠,大丫二丫一边吃一边照顾着妹妹们给她们夹菜。黄丽霞一直给王西川夹肉,王西川碗里堆成了小山,他推回去说够了够了吃不完,黄丽霞说吃不完剩下明早下面条吃。
一顿饭吃到每个人都撑得走不动路了,大丫二丫帮着收拾碗筷,三丫四丫五丫趴在炕上揉肚子,打着小饱嗝。王西川坐在炕沿上,端着黄丽霞泡的酽茶喝了一口,看着闺女们一个个满足的小脸,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北风还在吹,把雪花打在窗纸上有沙沙的响声。但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余火烧得正旺,炕烧得热乎乎的,那锅酸菜猪肉粉条的香味还在屋里若有若无地飘着。王西川把茶杯放下,靠在被垛上,闭着眼睛,嘴角带了一点笑。
黄丽霞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五丫从他身上抱走,五丫已经在打瞌睡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油光。“你今天吃高兴了?”她问。王西川嗯了一声。“以后过年,咱们还这么过。”黄丽霞说,“年年都有肉吃,年年都这么热闹。”
王西川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屋里的煤油灯光昏黄温暖,映在黄丽霞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罩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嗯,年年都这么过。”他说。
五个闺女挤在一起,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挨成一排,大的搂着小的,像是五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鸡雏。大丫给二丫掖了掖被角,二丫轻轻拍了拍三丫的背,三丫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四丫身上,四丫的腿压着五丫的脚,五丫把小脸埋在二丫的臂弯里,已经睡得沉了。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在炕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王西川看着那五个闺女,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满。他知道日子还紧,冬天还长,下个月的米面还不知道在哪里,但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炕是热的,锅是热的,人心也是热的,就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