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雪不大,但来得急,一夜之间就把大黑山盖了一层白。接着西北风就刮起来了,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把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是一把把瘦骨嶙峋的手指朝着天空伸着。王西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脊被雪线一点点压低,心里头沉了一下——今年的冬天怕是不好过。
果然,入了十一月,林场的效益更差了。采伐队的活儿少了快一半,工人们轮休,王西川一个月只上了十来天班。工资发下来,薄薄的一沓票子,数来数去还不够平时的一半。孙队长把工资袋递给他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歉疚——“西川,林场的日子你也看到了,上面拨款拖了两个月没下来,这已经是队里能凑出来的全部了。大家伙儿都困难,你在家熬一阵子,等开春了活儿多了就好了。”
王西川把工资袋揣进怀里,点了点头。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知道孙队长也是没办法,林场上下几百口人,个个都指望着这点工资吃饭,他能凑出这些来已经尽了全力。
回到家,黄丽霞接过工资袋数了数,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收钱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王西川就看见了。他坐在炕沿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粗糙的指节上全是裂开的口子和冻疮结的痂,碰一下就疼。他搓了好一阵子才暖和过来,抬头看了黄丽霞一眼——“米缸里还有多少?”
黄丽霞打开柜子看了一眼——“还有半袋子玉米面、小半袋子白面、一坛子酸菜、几斤土豆。油也快没了,盐还有大半罐子。”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报一件平常事,但王西川听出了那平稳底下的紧绷。
“够吃多久?”
“省着吃,半个月。”
王西川没说话。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墙角的背篓拿过来检查了一遍——背带没有断,篓底没有破,又能用一阵子。又把韩把头送他的那杆猎枪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枪管,检查了药室和击发装置,装了几发弹药。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好的事。
“我进山转转。”他把猎枪背上,又把背篓背好,“碰碰运气。运气好能打着点啥,运气不好也不算白跑。你别等我吃饭,天黑我还不回来,你就把灯亮着,我在屯子口能看见就行。”
黄丽霞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了看他身上的装备。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小心点,早点回来。风大,山里冷,别冻着。我给你装了两张饼子,还有一壶热水,都在背篓里了。”她走过去把饼子和水壶放进他的背篓里,又伸手把他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扣上了最上面那颗扣子。
王西川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大青从狗窝里站起来跟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回去,看家。今天不能带你,雪太深了,你跑不动。”大青停住了,蹲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它在原地蹲了好一阵子,才不情愿地转身回了狗窝。
山里的雪比屯子里大得多,也没人踩,一脚踩下去就没过了脚脖子。有些地方雪深到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拔出来,再踩下一步。王西川走得很慢,眼睛四处扫着地面——雪地上有没有新脚印、有没有拱动的痕迹、有没有血迹。他沿着平时猎物的路径走,从南坡转到东山沟,从东山沟又绕到西山梁,走了快两个时辰,除了几只飞鸟什么也没看见。
肚子已经在咕咕叫了。他在一棵大柞树底下坐下来,从背篓里摸出黄丽霞烙的饼子咬了一口。饼子是玉米面掺了一点白面烙的,放了点盐,没有油。咬一口干巴巴的,嚼起来沙沙响,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得喝一口水送下去。但他嚼得很香——饿了吃什么都香。
他把饼子吃完,又把最后一口热水喝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脚印不大,比拳头小一些,前两后两,踢踏踢踏地排成一条线,在雪地上延伸出去,一直通向一片灌木丛。
野猪的脚印。
王西川的心跳快了一下。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串脚印——蹄印还很新鲜,边缘没有冻硬,落雪只盖了薄薄一层,看样子是今天早上或者昨天夜里踩出来的,不会太久。脚印不深,说明这头野猪个头不大,不会超过一百斤。韩把头说过——半大的野猪最好对付,胆子大但经验少,容易上当。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脚印进了灌木丛,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榛柴棵子,又绕过一块大石头,一路往山沟里面去。王西川走得小心,每一步都放轻了,尽量不踩到干树枝。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随时准备抬起来。走了大约一里地,他在一处山坳里看见了那头野猪。
野猪不大,估摸着七八十斤,毛色灰褐,猪鬃硬邦邦地竖着,獠牙刚冒出来不久,弯弯的像两把小匕首。它正低着头在雪地里拱东西吃,鼻子在雪下面翻来翻去,拱出一个又一个坑,露出下面的枯草和树根。它拱得很专心,偶尔抬起头来左右看看,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拱。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在跟地上的草根聊天。
王西川找了一棵树干粗得能挡住身子的大松树,慢慢地蹲下来,把枪管架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他在心里头估算了一下距离——大概四十多步,在他的射程之内。韩把头教过他——打野猪打前胛,一枪命中心脏或者肺部,野猪跑不了多远。打不准的话就别打,等它走近了再打,宁可等也不能浪费弹药。
野猪还在拱地,脑袋一低一抬的,完全没有察觉。王西川屏住呼吸,把枪口慢慢抬起来,前准星对准野猪的前胛。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但他稳住枪口不动——枪管微微发热,但被他攥得很稳。
就在他快要扣动扳机的时候,野猪忽然抬起了头,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它朝王西川的方向看了一眼,小眼睛里闪着警惕的光。王西川的手指停住了——再等,它还没完全放松,现在开枪可能打偏。
野猪看了几秒钟,又低下头去拱地了。它的警惕性放松了。王西川的手指重新收紧,稳稳的,屏住了呼吸。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坳里炸响,回声在山谷之间来回碰撞,惊起了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上天空。野猪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踉跄了几步,后腿软了一下,跪在了地上。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四肢抽搐了几下,嘴里冒着血沫,然后就不动了。雪地上洇开了一小片红,深红色的,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刺眼,像是谁打翻了一碗红糖水。
王西川等了一会儿,确认野猪不再动了,才端着枪慢慢走过去。他走到野猪跟前蹲下来,先用手碰了碰它的獠牙——獠牙还有温度,但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了。枪眼在左前胛的位置,开了一个小洞,血从洞里流出来,把周围的雪染成了一片。他伸手摸了摸野猪的肚子,还温热着,但心跳已经停止了。
他蹲在那里,在雪地里蹲了好一阵子。山坳里很安静,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但他的耳朵里嗡嗡的,枪声还在回荡。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手心出了汗,把枪托都濡湿了。他看着地上那头野猪,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高兴,但不全是高兴。这是他打死的第二头野猪了,但每次开枪的瞬间,他心里头总会闪过一个念头——一条命没了。
但这种念头很快就过去了。他想起家里的米缸、黄丽霞手里那薄薄的工资袋、五个闺女围在灶台边等着开饭的样子。他站起来,把枪背好,蹲下来试了试野猪的分量——七八十斤,不算太重,但背回去也要费一番力气。他把野猪的四条腿捆在一起,用绳子系好,又在背篓底下垫了一层厚厚的松枝和桦树皮,把野猪放进背篓里,背起来试了试重量,还行,不算太沉。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慢多了。背上多了一头野猪,雪又厚,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倍的力气。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的腿就开始发软了,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淌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他把背篓靠在路边一棵树上歇了一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来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散开。歇够了又继续走,一步一步地,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屯子口的灯光。那盏灯是黄丽霞挂在院门口的——她说怕王西川在黑夜里找不着家。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像一个温暖的小太阳,在漫天的白色里显得格外醒目。王西川看见那盏灯,脚下就有劲了,步子也快了一些,虽然腿还在抖,但走得稳当了不少。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大青第一个冲了过来,围着他转了三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对着他的背篓嗅了又嗅,兴奋地小声叫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王西川拍了拍它的头——“别闻了,有肉吃,少不了你的。”
黄丽霞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王西川背着满满一背篓东西,脚步有些踉跄,棉袄上全是雪,脸冻得青紫,嘴唇开裂了,眉毛上挂着白霜。她赶紧过来帮他把背篓卸下来,两个人一起把野猪抬进了厨房。
“打着一头野猪?”黄丽霞的声音里带着惊喜,手指碰了碰野猪的獠牙,“个头不小呢。够吃一阵子了,还能分一些给街坊邻居。你咋打到它的?”
王西川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坐下来,脱下湿透的棉鞋,把冻僵的脚伸到灶膛边烤火。火光照着他满是疲惫的脸,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要睡过去,但嘴角带了一点笑意——“在山沟里碰上的,七八十斤,一枪就撂倒了。运气好。要是碰上大的,我一个人也弄不回来。”
黄丽霞没再多问,转身去忙活了。她把野猪放在案板上,烧了一锅热水,开始收拾。褪毛、开膛、清洗内脏、把肉切成大块。她的动作很麻利,刀子在她手里翻飞,骨头和肉分离得干净利落。大丫二丫在旁边帮忙烧水递刀,三丫四丫五丫趴在厨房门口往里看,闻着那股新鲜猪肉的气味,小脸都亮了起来。
“娘,晚上吃肉吗?”四丫踮着脚尖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明天吃,今儿太晚了,肉得腌一腌才入味。”黄丽霞头也不回地说,“先把肉冻上,明天给你们炖酸菜猪肉粉条。你爹打回来的,明天让你们吃个够。”
五丫在黄丽霞怀里伸着手想去摸那块新鲜的野猪肉,黄丽霞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小手——“别摸,生肉有腥味,摸了手臭。”五丫缩回手,但还是不甘心地看着,小手指头在嘴边咬了咬。
王西川坐在灶台边烤着火,看着黄丽霞在案板前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利落地切开野猪肉,把肉块一块块码好放在盆里,撒上盐搓匀了,放进仓房里冻着。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他的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他今天打死了一头野猪,能让一家人多吃几顿肉,能让闺女们的饭碗里多几块油水,能让黄丽霞少发几天的愁。这个冬天,至少这一个多月,家里不会断粮了。
他闭上眼睛,火烤得他全身暖烘烘的,眼皮越来越沉。黄丽霞忙完了回头一看,他已经靠在灶台边的墙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烟灰和汗渍,胸膛平稳地起伏着,呼吸声又重又沉。
黄丽霞轻轻地给他披上一件旧棉袄,把火拨小了一些,吹灭了油灯,只留了一盏小油灯,暗黄的光笼罩着整个屋子。大丫二丫带着妹妹们洗漱完上炕睡觉了,五个闺女挤在一起,五丫嘴里还含着手指头,梦呓着喊了一声“爹”。王西川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外面的雪还在下,北风呜呜地吹着,但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哔哔剥剥地响。这个冬天虽然冷,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炕是热的,锅里有肉,灶膛里有火,日子就能过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