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陵站。
观测室常年维持着低照度,墙壁与天顶铺满了各式至高科技水平的吸能材料,中央悬着一座银白色的精神回波仪。
仪器每隔十二个时辰,会朝太一圣域发出一次扫描。
千年来,从未中断,从未得到过答案。
王昭君盘膝枯坐。
她的长发早已如雪般皓白。
千年光阴,于她而言不过一场极度漫长的苦修。
六百年前,她已踏破圣人门槛,精神刻度突破五十,成就圣王之位。
所谓圣王,外圣内王。
意志、力量、规则、学识,必有一项踏至极境,才配得上圣王二字。
在一个领域走到极致,便是神华联邦当今对至强者的尊称。
如今的神华联邦,圣者数以万计。
圣王,却只有寥寥十余人。
王昭君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位。
她的战力在圣王中算不得最强,论攻伐不如关羽,论阵法不如老聃,论精神海的广阔也不及释迦。
她留在这里,只为做一件事。
等他回家。
归陵站的研究员私下里都知道,圣王殿下每天会坐在这里十六个时辰。
看数据。
看石像。
看一根早已断掉的因果线。
她从不许任何人碰那根灰败的线。
今天也一样。
王昭君抬起手,指尖浮着一团黯淡的灰。
那是张陵留下的最后痕迹。
她看了很久,眼神平静得近乎可怕。
操作台上,几名研究员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这位联邦的守护神。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陡然打破死寂。
中央主控屏上,代表精神回波仪的数据轻轻一动。
牵一发而动全身,首席研究员竟猛地起身。
他低头。
抬头。
低头。
又抬头。
数据板从掌心滑落,撞在地面,发出清脆响动。
“圣王大人!”
“捕捉到了!”
王昭君:“嗯?”
研究员喉咙发紧,嘴唇发颤。
“圣王,这台精神回波仪……似乎,不,刚刚捕捉到一段极微弱的精神场域频段!”
“核对过基因波频与精神磁场矩阵,吻合度百分之百!”
“是帝君的频段!”
“!!!!!!”
王昭君双眸猛睁。
周围的空间因她的情绪波动剧烈扭曲。
她一个瞬闪来到控制台前,死死盯着那串跳动的数据。
“切进去!”
“回波仪全功率开启。”
王昭君抬手结印,臻首正中的因果道印浮现在面部,疯狂跳跃。
“长相见兮长相忆。”
“短相见兮无穷极。”
“因果大禁术——纵我往矣,现!”
《长相见》演化而来的因果大禁术骤然发动。
王昭君的眉心裂开一道金纹。
身后白发无风自动。
观测站被无数银白线包裹,一道道因果纹路蔓延向石像胸口。
……
王昭君忽然一颤。
眼前的星海褪去。
无头石像褪去。
她似乎站在一条漫无边际的长河旁。
河水朝上游奔涌,河面漂着无数破碎的画面。
有黑海。
有倒悬古城。
有横贯星河的落江剑。
还有……无数个张陵。
一个张陵被粉色巨手贯穿胸膛。
一个张陵站在燃烧的星舰前,浑身浴血,反手斩开亚空间裂缝。
一个张陵化作星云巨人,伸手把死去的人从时间里捞回来。
一个又一个。
无数残影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张陵!”
隐约间,她看到自己不远处还有一道极其熟悉的玄衣背影,双手撑于背后。
孤零零地立在破碎的空间乱流里,周围全是断裂的时间碎片。
红王、粉线、触手、黑水……诸多诡异力量从四面八方垂落,缠住他的肩、手腕、胸口、神魂,都在试图把他拖向更深处。
王昭君伸手,拼命想要抓住一片衣角。
指尖刚触及,画面瞬间如镜面般碎裂。
因果线崩断。
意识回归现实。
反噬的力道直接震得她口吐鲜血,倒退数步,白发染红。
“殿下!”
研究员们冲过来。
王昭君却抬手推开他们。
仰头大笑,眼泪狂飙。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按住墙上的最高警报按钮。
猩红警示灯接连亮起。
归陵站上空,沉寂千年的战备警号再度响彻星域。
太一圣域,无数深空崩裂。
无边无垠的跃迁通道在归陵站外开启。
纵然面临引擎过载引发殉爆的风险,那些星海巨舰也未曾减速。
一尊尊足以震动星海的人影接连降临。
终焉死神来的最快,眨眼间研究员便发现圣王身边多了一道看不清的人影,正望向石像的方向。
研究院知晓,这是因为对方实力太高,他的大脑本能过滤了来人信息。
千年来,终焉死神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这里。
它比任何人都清楚,主人留下的本源已经燃尽。
也亲眼看着张陵把自己剥离出来。
亲眼看着那道意志,连同整片黑海与倒悬古城,一起沉进石像胸口。
所以,当数据出现时,小终的第一反应并非狂喜。
而是杀意。
谁敢用主人的频段设局。
谁敢拿那个人的遗骸,来戏弄这群等了千年的人。
必让他永堕罪渊!
“我看见他了。”
“说清楚。”
王昭君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石像里有条河。”
“河水逆着流。”
“我看见了很多个他。”
闻言,小终眼神恍惚,沉默得更久。
王昭君抬起头,盯住它。
“你说他已经死了。”
“可我看见的东西,骗不了我。”
“终焉死神,你跟他同源。”
“告诉我,他到底在哪!”
“……”
小终没有马上回答。
帝君当年三身归一,影分身,本体,终焉之王,三种本源短暂熔于一处。
最后时刻,又强行将它剥离。
理论上说,本体彻底消散后,属于帝君的一切精神印记都该归于虚无。
可这些年来,小终偶尔会在某些极其短暂的瞬间,感到脑海深处多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念头。
它一直以为,那是主人留下的行为惯性。
“我还不能确定。”
“但主人有可能……”
“还在。”
这两个字落下。
归陵站内,几名研究员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有人捂住嘴,眼泪当场涌了出来。
片刻后。
太一圣域外的跃迁通道接连展开。
马尔杜克、老聃、释迦、孔丘、关羽、韩信,卫青,霍去病,孙武,墨翟,耶稣,穆罕穆德、嬴政、项羽……
一位又一位圣王、圣贤跨越星海而来。
归陵站外,圣者威压彼此交织,整片星域的空间都出现了轻微褶皱。
关羽刚落地,连战甲都来不及收起,几步冲到王昭君身前。
“奶……帝后冕下,帝君在哪?”
王昭君看着这个早已成了联邦战神的义孙,抬手碰了碰他的脸,却答非所问:
“他还活着。”
还活着?!!
顷刻间,关羽眼眶通红。
王昭君白发披散,嘴角的血痕还未干涸,眉心的因果道印正以一种极度透支的方式疯狂燃烧。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点向虚空。
“顺着这条线,看过去。”
老聃拂尘猛扫。
释迦双手合十。
两位当世精神力与阵法造诣登峰造极的圣王,无需多言,瞬间洞悉了王昭君因果网的脆弱。
老聃甩出太极图。
释迦祭出卍字金印。
两大圣王本源齐出,阴阳二气与佛门梵音生生切开维度壁垒,将王昭君那道即将断裂的因果线强行接管,无限放大。
虚空扭曲。
横亘百万光年的无头石像,在其胸口封印的极深处,景象被一点点剥离出来。
众人屏住呼吸。
因果网投影出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石像内部,根本没什么虚无空间。
那里流淌着一条倒悬的长河。
河水逆流而上,河水中翻滚的,全是时空错乱碎片。
关羽只看了一眼,眼眶瞬间崩裂,两行血泪滚滚砸落。
河底。
有着亿万个张陵的残影。
每一个残影,都在经历着极其恐怖的撕扯。
千千万万个张陵,在那条闭环的时间逆旅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血祭本源、三位一体的惨烈瞬间。
他强行重塑整个宇宙,代价绝非凭空消失那般简单。
天道反噬,时空法则将他的本体拆解成了无数块。
把他永远困在了那个崩碎与重组的轮回里。
替这十万亿众生,永无休止地受刑。
“快把石像劈开,把帝君捞出来!”
有圣王恸哭,似感同身受。
关羽更是狂暴,双手握紧青龙偃月刀,恐怖的圣王法相在深空暴涨而起,刀锋直指石像胸口。
“都住手!”
老聃厉喝,拂尘卷住关羽的刀刃,生生压下这股毁灭之力。
“你要作甚,那是帝君时空交叠的绝地!”
“你们蛮干劈下去,他的亿万块碎片就会随着维度一起彻底湮灭,造物主也救不回来!”
关羽怒视老聃,虎目怒睁。
“那就看着他一直待在下面受罪?”
“我修到圣王境,连自己的义父都护不住,要这身修为有何用!”
“救,必须救。”
释迦叹息,眼底满是悲痛。
“可那牢笼是用至高时空法则织成的网。”
“我们这些老骨头,有谁,修到了时空皆极境的尽头?”
“……”
众圣沉默。
是啊。
谁敢说自己精通时空双道?
谁能在一瞬间精准捞出亿万个被困在不同时间流速里的碎片?
绝境。
明明看到了希望,却发现中间隔着一道越不过去的天堑。
压抑的情绪在星空中蔓延,连远处的星云都在这种死意中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