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顿了顿,接着道:
如果是帖木儿下令的,那意味着他要跟大明开战,这在战略上是极其愚蠢的。
帖木儿是个枭雄,不是疯子,他不会干这种蠢事。
那如果不是帖木儿下令的呢?会不会是他手下的某个将领,自作主张?或者……
李景隆的眼睛眯了起来:或者,根本就不是帖木儿的人。
不是帖木儿的人?
常茂一愣,那是谁?东察合台汗国?
有可能。
李景隆点了点头,
你想想,东察合台汗国现在被帖木儿打得快撑不住了,黑的儿火者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最希望看到什么?最希望看到大明出兵,帮他对付帖木儿。
可我们大明凭什么帮他?我们跟东察合台汗国虽然有点关系,但还没好到替他出兵打仗的份上。
那他怎么办?
李景隆的声音冷了下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嫁祸。
让手下的人穿上帖木儿帝国的盔甲,打上帖木儿帝国的旗号,伏击我们的斥候队,杀我们的人。
这样一来,我们大明肯定会以为是帖木儿干的,一怒之下出兵西进,正好帮他解了围。
常茂听到这儿,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是个武人,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可他不傻,李景隆一分析,他就明白过来了。
你是说,东察合台汗国的人假扮帖木儿的人,杀了我们的人,想把水搅浑,拉我们下水?
这只是我的推测。
李景隆道,但这个可能性很大。
你想,王六说对方有四五十骑,这个人数不多不少。
如果是帖木儿的正规军,要伏击我们的斥候,怎么也得派个百八十人吧?
四五十人,更像是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
而且他们打完就走,没有扩大战果,也没有进一步挑衅,
这不符合帖木儿的风格——如果他真要跟大明开战,杀了一队斥候之后,应该会继续进攻,而不是打完就跑。
还有一个细节。
李景隆走到王六面前,
你说他们的锁子甲,是什么样的?是全新的还是旧的?有没有什么破损或者不协调的地方?
王六愣了一下,努力回忆道:这个……当时太乱了,我没太注意。
不过……不过好像有几个人的甲胄不太合身,有的太大,有的太小,
还有一个人的头盔上好像有个凹痕,用东西缠着……
李景隆和常茂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
甲胄不合身。
李景隆道,如果是帖木儿的正规骑兵,甲胄都是统一配发的,怎么会不合身?
只有一种解释——这些甲胄不是他们自己的,是从别处弄来的,临时穿上的。
他娘的!
常茂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东察合台这帮狗东西!敢拿老子的人当棋子!老子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常大哥,现在还不能确定。
李景隆冷静地道,这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也有可能真是帖木儿的人干的,也许是他手下的将领擅自行动,也许是巡逻队误把我们当成了东察合台的人。
在没有查清楚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那你说怎么办?
常茂压着火道,我手下十一个兄弟就这么白死了?
当然不能白死。
李景隆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不管是谁干的,这笔账我们都要算,但在算账之前,得先搞清楚仇人是谁。
他沉吟片刻,道:我建议这么办。
第一,立刻派一队人去牛打滚,把兄弟们的遗体接回来,再仔细勘察一下战场,
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对方的尸体、箭矢、兵器、马蹄印,什么都不要放过。
第二,派使者去帖木儿帝国攻打东察合台的军队那边,正式提出交涉,要求他们给一个说法。
如果真是他们干的,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必须交出凶手,赔偿损失。
如果不是他们干的,那我们也能从他们的反应里看出些端倪。
第三,立刻通知锦衣卫的暗桩,让他们查,查清楚这到底是哪方面的人干的。
锦衣卫的人遍布各地,那些商人、僧侣、行旅,说不定就有他们的眼线,消息比我们灵通。
第四,八百里加急,把这个消息送往京城,上报朝廷。
这么大的事,不能瞒着,得让新皇知道,让朝廷拿主意。
常茂听完,沉着脸点了点头,李景隆这四条建议,考虑得面面俱到。
他虽然心里头火冒三丈,恨不得立刻点齐人马杀将出去,可他也知道,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不能冲动。
行,就按你说的办。
常茂深吸一口气,
派去战场的人,你亲自安排,要可靠的人,仔细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使者的人选……”
我去吧。李景隆主动请缨。
你去?常茂看了他一眼。
李景隆点头,这事非同小可,派别人去我不放心。
我去一趟,当面跟帖木儿那边的人说,也能看看他们的反应,摸摸他们的底。
常茂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去我放心。
不过多带点人,别他娘的使者也被人宰了,那老子这脸就丢大了。
李景隆笑了笑:放心,我还不想死,带两百骑去,都是精锐,出不了事。
还有锦衣卫那边……
锦衣卫驻金山城的百户叫赵权,这个人我打过交道,是个能干的,我一会儿就去找他。
常茂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六,这小子怎么办?
让他先下去养伤。
李景隆道,他是唯一的活口,得保护好,等他伤好了,再仔细问。
另外,今天他说的这些话,先不要传出去,免得军心浮动。
常茂冲门外喊了一声,让人把王六带下去养伤,又吩咐道,
传我的将令,全城戒严,四门加哨,城外的巡逻队加倍,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得令!门外的亲兵应声而去。
屋里只剩下常茂和李景隆两个人。
常茂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那股子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九江。他忽然开口。
你说……这事儿,会不会跟新皇登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