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的目光缓缓从寒渊巨熊和贪婪圣蝶身上扫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却让两只异神同时感到脊背发寒。
沉默持续了很久。”
岁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枯叶在碎石上摩擦。
“你们还没打够？”
“人族在做什么？他们在养精蓄锐，在培养半神。”
岁神的声音依然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一只异神的耳膜。
“而我们在做什么？”
他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寒渊巨熊。
“你在内斗。”
手指转向贪婪圣蝶。
“你在内斗。”
手指最后落在残暴之灾身上。
“你在看戏。”
残暴之灾的触须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岁神收回手指，双手重新交叠在膝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闭上，像是在压制着什么，可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浓了几分。
“三只异神，”岁神的声音从紧闭的牙关中挤出来，“三只。”
他忽然睁开眼。
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情绪。
不是愤怒和失望，是疲惫，是一种“我已经看够了”的厌倦。
“三只异神打不过一群人族半神，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战果都拿不出来。”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虚空中一片死寂。
寒渊巨熊的耳朵耷拉了下来，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粗壮的爪子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刨着，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贪婪圣蝶的翅膀微微发颤，那虹彩般的光芒暗淡了许多，像是一块被雨水打湿了的绸缎。
残暴之灾的触须缓缓蠕动着，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在轻轻颤抖。
良久，残暴之灾终于开口了。
它的声音不像寒渊巨熊那样暴躁，也不像贪婪圣蝶那样尖刻，而是一种仿佛从深海中涌上来的声音，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岁神，不是我们没有战果。”
它顿了顿，一条最粗壮的触须缓缓抬起，末端微微卷曲，像是在强调什么。
“上次那场伏击，本来是可以成功的。”
岁神的目光移向它，没有开口，等着它说下去。
“人族的墨无痕，”残暴之灾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们同时出手，目标明确，时机精准。”
“我的触须缠住了他的右臂，狗熊的冰封住了他的退路，蝴蝶的毒素侵入了他的经脉。”
它的触须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像是在重现那一战的场景。
“只要再给我半息的时间，我就能把他的半边身子扯碎。”
“但是——”
“但是贪婪圣蝶的毒素释放得太早了，墨无痕的手臂还没被完全控制住，毒素就先一步麻痹了他的痛觉神经，他感觉不到疼，所以反应比预想的快了一倍。”
贪婪圣蝶的翅膀猛地张开，虹彩般的光芒剧烈闪烁：“你什么意思？怪我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残暴之灾的触须平静地摆动了一下，“你的毒素确实是好东西，但时机不对。”
“那你怎么不说那只哈士奇的冰封慢了半息？！”贪婪圣蝶的声音尖锐起来，“如果他的冰能在墨无痕被缠住的瞬间就封死墨无痕的退路，那人族的霜雪根本来不及救援！”
寒渊巨熊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红芒重新燃起：“我慢？我的冰已经封住了方圆百丈的空间，是霜雪用她的冰霜大道强行撕开了一条裂缝。”
“够了。”
岁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寒意。
三只异神同时噤声。
岁神的目光依次从它们身上掠过，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说的都没错。”
“贪婪圣蝶的毒素快了半息，寒渊巨熊的冰封慢了半息，残暴之灾的撕扯差了半息。”
“三个半息合在一起，就是一条手臂和一条命之间的差别。”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比出一段极短的距离。
“你们差的就是这么一点。”
虚空中安静了片刻。
“墨无痕断了一臂，但他没死。”岁放下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霜雪和李白在他断臂后的半息之内就赶到了，一左一右护住了他，而我想再次出手的时候——”
“秦皇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只异神的气息都微微窒了一瞬。
岁神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事情。
秦皇一人挡在了岁的面前，黑袍猎猎，龙纹流转，硬生生将岁神的攻击全部拦下。
而墨无痕在霜雪和李白的掩护下，活着退回了人族的防线。
“所以，”岁神的声音悠悠响起，“现在的局势很清楚。”
“第一，人族在拖延时间。他们在等更多的半神成长起来，等那个叫林羽的年轻人彻底掌握他的大道。”
“第二，我们耗不起，域外战场的人族半神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硬骨头，硬啃会崩牙。”
“第三，我们的内部——”
他顿了顿。
“还需要磨合。”
这个磨合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岁突然有些怀念一只异神了。
深渊蠕虫。
如果这种虫子在这，估计自己能轻松很多。
而三只异神同时低下了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岁的目光穿过无垠的虚空，穿过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穿过那些漂浮在战场上的破碎星辰落在了远处。
那里，是人族的方向。
他陷入了沉思，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虚空中灰蒙蒙的光线，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只有他那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虚空中，死寂如常。
三只异神各自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彼此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寒渊巨熊的低喘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贪婪圣蝶的翅膀偶尔微微扇动一下，残暴之灾的触须在虚空中缓缓摇曳，像是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岁的目光，始终落在远方。
他总觉得。
有点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