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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帝手中的筷子顿住了。他放下那块羊肉,接过奏报,展开。那薄薄的一张纸,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猖猡遣使求和,请罢兵议约……”

“啪。”

筷子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汤汁溅在龙袍上,他也浑然不觉。

“陛下?”罗达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永昌帝回过神,缓缓放下奏报。他没有去关注那双筷子,只是靠坐在龙椅上,望着殿顶的藻井,久久没有动。

要求和谈……看来猖猡人那边撑不住了,果然,元熠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名将,他一出手,战局就发生了变化,尽管花费的时间长了些。

“传旨,”永昌帝思量片刻后对罗达吩咐道,“明日早朝,商议和谈之事。”

翌日,朝堂上鸦雀无声。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面色肃穆,罗达将边关的奏报宣读完毕,殿内一片死寂。

“诸位爱卿,”永昌帝开口,声音低沉,“猖猡求和,众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沈崇山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英明!战事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若能议和,实乃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邢涛紧随其后:“臣附议!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若能休战,正好休养生息,积蓄国力!”

尤家家主也出列,振振有词:“猖猡蛮夷,不通教化,与其耗费钱粮、徒增伤亡,不如以和为贵。陛下仁德,天下归心,猖猡人正是慑于天威,才主动求和。此时不允,更待何时?”

一个个大臣站出来,口若悬河,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主和的奏折堆满了御案,每一个字都在说——该和了,不能再打了。

主战的声音也有,却稀稀落落,如同风中的残烛。那几个站出来的御史,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滔滔不绝的主和声中。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几个武将想要说话,却被同僚拉住,低声道:“元将军都打不动了,你还能怎样?”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声音,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

那些主和的人,有多少是真的为国分忧,有多少是怕打仗消耗自家的钱粮?那些沉默的人,有多少是事不关己,有多少是有心无力?

不过,永昌帝此刻并不关心这个,因为这场仗的确该停了,为了国库,为了大承,为了他自己的安稳。

“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殿内顿时一片颂扬之声。

“陛下英明!”

“陛下圣明!”

“大承万年!”

永昌帝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群臣跪伏在地,高呼万岁。他的脚步声在金砖上回响,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传旨元熠,”他没有回头,声音飘渺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全权负责和谈事宜。务必……让猖猡人永不犯边。”

消息传到慈怀庵时,穆希正在佛堂里诵经。

小桃低声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穆希手中的佛珠没有停,口中经文也没有断,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她轻声道。

小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佛堂内,青烟袅袅。穆希睁开眼,望着那尊慈悲的观音像,手中的佛珠慢慢停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和谈了……那些战死的人,那些在西北化为枯骨的人,他们的血,就这样白流了吗?

她攥紧那枚越关山的剑穗,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佛珠硌在掌心,生疼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不,她不会让他们的血白流的。

过了数日,又一道八百里加急从西北飞入京城。

永昌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罗达双手捧着那封奏报,脚步比往日更急,脸色也比往日更白。他没有通报,几乎是撞进来的。

“陛下!边关急报——元将军传书!”

永昌帝抬眼,看见罗达那副模样,心中便是一沉。他接过奏报,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起初是平静的,随即眉头皱起,然后脸色铁青,最后——

“啪!”

那封奏报被狠狠摔在御案上,茶盏震得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永昌帝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凳,龙袍的袍角扫过桌案,带倒了一方端砚,墨汁溅在奏折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黑。

“猖猡蛮子!欺人太甚!”

他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罗达吓得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永昌帝抓起那封奏报,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怒,额上青筋暴起。那上面的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割让西北三座城池。那是大承的疆土,是祖宗留下的基业。每年缴纳绢布十万匹、粮食五万石。大承天朝上国,何曾向蛮夷纳贡?送五千女子、五千男子为奴。

若答应此条,他这皇帝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列祖列宗?皇室金枝玉叶和亲。他的女儿,要送去蛮荒之地,伺候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最可恨的是最后一条——要承认猖猡部为“兄长之国”。

兄长?蛮子也配做大承的兄长?!

永昌帝将奏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传旨!立刻召集六品以上大臣,入宫议事!”

半个时辰后,太和殿内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永昌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将那团揉皱的奏报扔给罗达,命他当众宣读。

罗达颤抖着展开那张纸,一字一句念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沈崇山的脸色变了,邢涛的手在发抖,尤家家主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猖猡蛮子,欺我太甚!”永昌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朕要打!朕要倾举国之兵,踏平猖猡!谁再敢言和,与猖猡同罪!”

殿内依旧一片死寂。

片刻后,沈崇山缓缓出列,跪伏在地。

“陛下息怒。”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臣深知陛下心系社稷,恨猖猡无礼。可……可如今国库空虚,连年征战,百姓疲惫。若再启战端,恐怕……”

“恐怕什么?”永昌帝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来,“恐怕你沈家的银子不够花?”

沈崇山叩首,不敢再言。

邢涛出列,跪在沈崇山身旁:“陛下,沈大人所言虽直,却也是实情。元将军在边关打了半年,损兵折将,也未能击退猖猡。如今我军疲惫,敌军正盛,此时再战,胜负难料啊!”

尤家家主也站了出来,声泪俱下:“陛下!臣等岂不知猖猡之辱?可战事一起,又是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血染沙场?臣等是为社稷计,为百姓计啊!”

一个接一个大臣站出来,跪成一片。每一个人都在说——不能再打了,打不起了,该忍的时候就得忍。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胸中的怒火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国库拿不出更多的银子了,百姓也经不起更多的徭役了,元熠在边关苦战半年,也没有打出什么决定性的胜仗。可那些条件,割地、纳贡、送奴、和亲、称臣——哪一条他能答应?

他闭上眼,靠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清朗而坚定:“陛下,臣愿往边关,为陛下分忧!”

众人循声望去。邢远从队列中走出,跪在御阶之下,叩首行礼。他穿着一身五品官服,在一群紫袍朱衣中毫不起眼,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没有半分犹豫。

“臣虽不才,愿赴边关,协助元将军与猖猡交涉。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争取一个满意的答复!”

永昌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可知道,那猖猡人是什么性子?”

邢远抬起头,目光坦然:“臣知道。猖猡人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可正因如此,才不能一味示弱。臣愿以三寸不烂之舌,据理力争,不堕天朝威严!”

永昌帝沉默片刻,见再无他人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终于点了点头,道:“好,朕便任命你为使臣,前往边关,与元将军一同主持和谈事宜!”

邢远心中一喜,随即垂首道:“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慈怀庵内,听闻消息的穆希挑动灯花:“邢远这是在给自己找出路啊。若是谈成了,便是大功一件,从此飞黄腾达;若是谈不成……和,他也一定给自己留了退路。”

“小桃,拿笔墨来,我要传信给元将军。”

穆希心中冷笑,邢二,元将军一定会好好招待你这位邢家公子的。

邢远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七日的黄昏抵达了夜啼关。他从未到过边关,一路上被风沙刮得睁不开眼,原本白净的脸庞早已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出血,模样颇为狼狈。随行的几个仆从更是叫苦不迭,可邢远咬着牙没有抱怨一句。

当夜啼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邢远勒住了马。夕阳将那座雄关染成一片暗红,城墙上的烽火台冒着袅袅青烟,关外是一望无际的荒漠,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

他听说过夜啼关的名字,也知道当地有这样一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一支军队在这里打了败仗,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此后每到夜晚,关外便会传来阵阵哭声,像是阵亡将士的亡魂在哭泣。

有人说那是风声,有人说那是狼嚎,可守关的老兵都说,那是死在这里的人在哭他们的家乡。

后来,这座关便叫了夜啼关。

邢远望着那座关城,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他甩了甩头,将那种不安压下去,策马朝城门奔去。

元熠没有出城迎接。他只是派了一个小校,将邢远引到城楼上的议事厅。

邢远踏入厅中时,元熠正站在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枚小旗,不知在想什么。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发丝微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与京城中那个风流闲雅的飞云将军判若两人。可他转过身时,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邢二公子远道而来,元某有失远迎。”他拱了拱手,十分客气,也十分疏离。

邢远连忙还礼,笑道:“将军客气了。家父常提起将军,说将军乃当世名将,晚辈仰慕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元熠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没有接话。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让风沙灌进来。邢远被呛得咳了几声,元熠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关外那片苍茫的荒漠。

“邢二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不必和我套近乎。我这几年下野,少不得令尊的手笔。你我都心知肚明,何必假客气?”

邢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当然知道父亲做过什么。当年泠月与元熠被围困,孤立无援,粮草断绝,求救的信使被半路截杀,那都是父亲的手笔。

那一役,元熠拼死突围,九死一生搬来救兵,虽然最终赢了,可大承损失惨重,泠月更是不知所踪。后来泠月被安上叛逃的罪名,元熠请旨彻查,却被永昌帝按下不表,敷衍了事。

元熠一怒之下,在邢涛和永昌帝的贴身宦官王应经过宫门时,放了一支暗箭。王应当场毙命,邢涛拉王应挡了一下,在元熠要射第二箭时,御林军已赶到止住了元熠,邢涛由此逃过一劫。

永昌帝震怒,元熠自请革职,从此下野。

这些事,邢远都知道。可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元熠早已放下。

“元将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元熠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你不必紧张。”他淡淡道,“我既然接了你来,就不会为难你。你是来谈和的,我是来打仗的,各司其职,各为其主。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递给邢远。

“这是猖猡人的条件,你仔细看看。明日我便安排你去见他们的使者。能不能谈成,看你自己的本事。”

邢远接过文书,手指微微发颤。

元熠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

“夜啼关风大,邢二公子早些歇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他的声音飘渺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邢远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对自己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如今就像一个守着孤城的老人,孤独,倔强,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悲凉。

窗外,风沙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