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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邢远便在一队精骑的护卫下出了夜啼关。

风沙依旧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邢远骑在马上,一身簇新的官袍在灰黄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他努力挺直腰背,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些,可那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

谈判点在城外十里处的一座废弃烽燧旁。猖猡人早早搭好了帐篷,帐前立着几面色彩艳丽的狼旗,在风沙中翻卷如血。

帐外站着两排身材魁梧的猖猡武士,腰间别着弯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邢远从那两排武士中间走过时,那些目光如同刀子般剜在他身上,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昂首走入帐中。

帐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和马奶酒的酸气。正中铺着一张巨大的地毯,上面坐着几个身着锦袍的猖猡贵族,一个个膀大腰圆,面容粗犷,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面颊上有两道深刻的刀疤,一看便是久经沙场之人。他斜靠在软垫上,一手捏着酒碗,一手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从头到脚打量着邢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而他的身侧,坐着一个让邢远心头一紧的人——乌恩其。

二王子依旧是一身玄色貂裘,面容棱角分明,唇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靠在软垫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邢远,如同打量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邢远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在对方对面落座。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猖猡老臣便率先发难,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承国的使者,架子不小。我猖猡勇士在帐中等了许久,你却姗姗来迟,莫非是瞧不起我们?”

邢远连忙拱手:“岂敢。风沙太大,路上耽搁了,还望见谅。”

他本想以此为契机,与对方寒暄几句,缓和一下气氛,可那老臣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拍在案上,声音洪亮如钟:“条件都写在上面了,使者看仔细了。割让三城,岁贡绢布十万匹、粮食五万石,送五千男奴、五千女奴,再送一位公主来和亲,承认我猖猡为兄长之国。一条都不能少。”

邢远眉头紧皱,耐着性子道:“这些条件未免太过苛刻。两国交兵,胜负未分,贵使这般狮子大开口,恐怕不是诚心求和。”

老臣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胜负未分?你们连失三镇,损兵折将,连那个什么‘玉面修罗’都死在我们手里,还有什么资格谈‘胜负未分’?”

邢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贵使此言差矣。烨王虽殒,可我大承将士仍在,元将军镇守边关,寸土未失。你们猖猡连年征战,部落疲惫,粮草不继,又能撑多久?若真要打,我们奉陪到底。”

帐内气氛骤然一紧。猖猡贵族们的脸色变了,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低声咒骂。邢远的手心全是汗,却仍强撑着与那老臣对视。

那老臣正要发作,一个慵懒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们只是暂时乏力,和你们耗不起。那又如何?”

乌恩其放下手中的匕首,缓缓坐直身体,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盯着邢远,如同猎鹰盯着猎物。

“我们可以去劫掠别的部落,别的小国。”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在谈论晚饭吃什么,“等积蓄够了力量,休整好了,再来袭扰你们。而你们呢?” 他微微偏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你们只能靠自己耕种来补充军需。你们的领土,已经缩水了不少吧?拿那点可怜的地盘,和我们一直消耗下去——”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邢远,一字一句道:“你们这些孱弱的汉人,可打不过我们的骑兵。”

帐内一片死寂。猖猡贵族们发出低低的哄笑,目光中满是轻蔑。邢远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猛地站起身,厉声道:“蛮子口出狂言!”

话音刚落,帐内所有的猖猡武士齐刷刷拔出弯刀,刀刃在昏暗的帐中闪着寒光。邢远身后的亲卫也纷纷按上刀柄,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沙声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刀剑摩擦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我们此番是为求和而来,而非是为战而来。”

元熠掀帘而入,铠甲上沾满风沙,面容冷峻如铁。他扫了一眼帐内的局势,走到两方中间,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两边火气都大,谈不出什么结果。改日再说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是不怒自威,猖猡老臣与乌恩其对视一眼,缓缓抬手,那些武士才收起弯刀,退回原位。

乌恩其重新靠回软垫,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元熠:“元将军说得是。那就改日再谈。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元熠,落在邢远身上,“下次派个能说话的人来。这种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废物,还是留在京城享福吧。”

邢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发作。

元熠没有接话,只是朝乌恩其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帐篷。邢远咬着牙跟了出去,身后传来猖猡人放肆的笑声,在风沙中飘荡。

回到夜啼关时,天色已近黄昏。邢远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元熠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那片苍茫的荒漠。

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沙呜咽,如同无数亡魂的叹息。

“邢二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你若是应付不来这种场面,不如及早回京,换个人过来吧。”

邢远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元熠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说罢,他转身走下城楼,留下邢远一个人站在风沙中,久久没有动。

邢远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那片苍茫的荒漠,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他的手指紧紧抠着城墙的石砖,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废物”,乌恩其那句嘲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他邢远,从小被父亲拿来和大哥比较,大哥是嫡长子,生来就该继承爵位、光宗耀祖,而他只能靠自己挣。他拼命读书,拼命结交权贵,拼命在父亲面前表现,可到头来,在那些人眼里,他不过是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不。他猛地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一定要做出成绩来,让父亲、让京城里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风沙依旧在呼啸,可他的头脑却渐渐清明。他闭上眼睛,将今日谈判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猖猡人的态度,乌恩其的眼神,元熠的反应,还有双方各自的底牌。

猖猡人需要什么?他们在边关打了半年,粮草耗尽,部落疲惫,急需补充。他们需要实实在在的好处——粮食、布帛、人口。这些东西,能让他们撑过这个冬天,能让那些贵族们满意,能让乌恩其的威望更上一层。

而大承这边呢?永昌帝要的是面子。割地、纳贡、称臣、和亲——哪一条他都不能答应,答应了便是丧权辱国,便是愧对列祖列宗。可他又不想再打了,国库空了,百姓累了,朝堂上那些世家更是各怀鬼胎,谁也不愿再多出一文钱。

邢远睁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面子,给陛下。里子,给猖猡人。只要这两点抓住了,这谈判,就有希望。

他转身走下城楼,回到自己的住处,铺开纸笔,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复斟酌每一个字。窗外,夜色渐深,风沙呜咽,他却浑然不觉。

第二日傍晚,邢远换了身不起眼的便服,带上两个最心腹的随从,悄悄从侧门出了夜啼关。他没有告诉元熠。

猖猡人的营帐在关外二十里处,营地连绵数里,灯火如星。邢远策马而来时,早有斥候发现了他,几匹快马冲过来将他团团围住。他举起双手,表明来意:“我要见二王子。有要事相商。”

那些斥候上下打量他一番,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了几句,便有一骑掉头回营通报。不多时,有人策马回来,将他引了进去。

乌恩其的帐篷比白日那顶更大,地上铺着厚实的毛毯,四角燃着铜炉,暖意融融。乌恩其正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只银酒杯,几个美姬在一旁侍候。见邢远进来,他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挥手让那些女子退下。

“邢二公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玩味。

邢远深吸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二王子,我是来谈和的。”

乌恩其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邢远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二王子的条件,我仔细想过了。别的都好说,可有一条——若陛下真将公主嫁与你们,那他便是你们的岳丈。天底下,哪有岳丈认女婿做兄长的道理?”

乌恩其端酒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倒也是。”他放下酒杯,慢条斯理道,“那依邢二公子之见,该当如何?”

邢远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继续道:“若贵部愿意将和亲与称兄道弟这两条去掉,其他条件……都可以商量。”

乌恩其眯起眼睛,目光如同审视猎物的猛兽:“商量?邢二公子想怎么商量?”

邢远试探着道:“你们要的那些东西——三座城池,岁贡绢布粮食,还有那上万奴隶——实在是太多了。大承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拿不出这么多。”

乌恩其冷笑一声:“拿不出,那就继续打。你们那个飞云将军,虽然能打,可也耗不起。再拖几个月,等我们休整好了,第一个就打夜啼关。”

邢远连忙道:“二王子息怒。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明面上一样不给。”

乌恩其眸光一闪。

邢远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陛下要的是面子。割地、纳贡、送奴、称臣——哪一条都不能答应。可私底下……”他看着乌恩其的眼睛,“私底下,我将其对半给你。粮食、布帛、铁器,悄悄运过来,神不知鬼不觉。”

帐内安静了片刻。乌恩其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酒杯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叮当声。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敲在邢远心上,让他手心渗出汗来。

“邢二公子,”乌恩其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你可知道,你那个飞云将军,说的是,条件一样不给,要打便打。”

邢远心头一紧,连忙道:“元将军是元将军,我是我。他有他的打法,我有我的路数。二王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硬碰硬对谁都没好处。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取所需。”

乌恩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邢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新的认识。

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见过的那些汉人官员都不一样。那些人要么趾高气扬,要么卑躬屈膝,要么迂腐固执。

可这个邢远——他懂得变通,懂得交易,懂得在明面上给皇帝留足面子,暗地里却把好处送出去。这样的人,说不上好坏,但一定……

乌恩其嘴角微微弯起,举起酒杯,朝邢远示意。

“邢二公子,是个聪明人。” 他慢悠悠道,“大承若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人,我们也不必打这么多年了。”

邢远连忙举起酒杯,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地碰了一下。酒液辛辣,入喉如火,他却觉得浑身舒畅。

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

邢远策马回关时,已是深夜。风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月光洒在荒漠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棋,脸上渐渐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没有注意到,城楼上,一道身影负手而立,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元熠站在那里,铠甲上沾满夜露,冷月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疲惫而清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