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急报再次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猖猡人卷土重来,西北边境烽火再起。这一次,他们的攻势比以往更加凶猛,边关守军节节败退,求援的奏折一封接一封,却如同石沉大海。
朝堂上,沈家、邢家、魏家,以及新近崛起的尤家,难得达成了一致——他们异口同声地推举一个人。
元熠。
这位下野多年的飞云将军,顾玹的师父,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将。
“元将军虽已下野,但威名犹在,兵法娴熟,此时启用,正是人尽其才!”
“臣附议!元将军若能出山,边关之危可解!”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这些慷慨激昂的面孔,心中雪亮。
他们哪里是真的为国分忧?他们是想把元熠这个顾玹的师父、沐希的最后的依靠,彻底排挤出京城。让他在边关打仗,赢了是他们举荐有功,输了是他们排除异己。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亏。
可永昌帝别无选择。
猖猡人压境,朝中确实无人可用。那些世家子弟,纸上谈兵可以,真要上阵,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准。”
消息传到慈怀庵时,穆希正在佛堂里诵经。
小桃急急跑来,喘着气道:“小姐!元熠将军被派去边关了!是沈家那些人举荐的!”
穆希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人,是想把顾玹留下的最后一点势力,彻底赶出京城。元熠此去,生死难料,即便活着回来,朝中也再无他的位置。
不过,这未必不能转变成他们的机会。
城外十里长亭,秋风萧瑟。
元熠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队伍。他依旧是那副风流闲雅的模样,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踏青。
见穆希的马车停下,他翻身下马,朝她走去。
“了尘师太亲自来送,元某受宠若惊。”他笑着拱手。
穆希看着他,没有笑,神情肃穆,将袖中的佛珠赠予元熠:“将军此去,多加小心。”
元熠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递给她——却并非是给穆希的回礼。
“这个,劳烦师太转交给玲珑阁的掌柜。”
穆希微微一怔。
玲珑阁——那是她的势力,泠月隐姓埋名的藏身之地。可这件事,她和泠月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元熠怎么会知道?
她抬眼看向元熠,那双风流的眼眸里,此刻只有平静的笑意。
“将军,你是不是……”穆希犹疑着,试探着开口。
元熠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他没有解释,只是翻身上马,潇洒道:“保重,后会有期。”
说罢,他一夹马腹,策马而去。身后,队伍滚滚向前,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穆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手中紧紧握着那个木匣。
玲珑阁内,泠月接过木匣,手指微微颤抖。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那个普通的木匣,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穆希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良久,泠月终于打开木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木剑。
那木剑做工尚可,但剑身已磨损得坑坑洼洼,剑柄上刻着几个已被岁月模糊、只依稀可辨的小字——“赠元熠”。
泠月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指尖微微颤抖。
“泠将军,”穆希轻声问道,“这把木剑……看起来有年头了。”
泠月沉默片刻,声音低低的:“嗯,这把剑……是我送给他的第一把剑。”
穆希微微一怔。
泠月沉默片刻,一向寡言的她竟难得追思起了旧事:“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元熠,还是个半大孩子,刚跟在我身后学艺。我为了督促他练习剑法,便亲手削了这把木剑给他,他收到时,很是欢喜。”
往事如烟,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
穆希看着她眼中的黯然,终于忍不住问道:“泠将军,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泠月静静看着那把木剑,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违逆人伦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能。他不该。”
穆希怔住了,随即,她便明白了泠月是什么意思,明白了泠月为何不想和元熠再见面,明白了他们之间那微妙的氛围究竟是从何而来。
泠月是元熠的师父——所谓师徒,纵然无血缘关系,立法上也是如父母子女,这是人伦大防。即便他们之间有什么,也只能深埋心底,永远不能说出口。
细细想来,元熠将军这些年,确实一直未娶,想尽各种办法、找了各种借口推脱……
泠月隐姓埋名归来,也从未与他相见,但是……
穆希望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可他又上战场了。”她轻声道,想到了顾玹,“边关凶险,刀剑无眼。若是……若是以后你们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你不会遗憾吗?”
她突然很好奇,泠月对元熠是什么样的感情,只是师徒情吗?还是如元熠看她一样看元熠?
泠月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把木剑握得更紧,指尖微微泛白。
穆希叹了口气,起身离开:“抱歉,是我多言了。佛堂那边不宜晚归,我先回去了。”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战事仍在胶着。
元熠率军与猖猡人周旋,大大小小打了数十仗,胜负各半。猖猡人攻不进来,他也无力彻底击退敌军。双方在边境线上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
朝中,沈家、邢家、魏家、尤家斗得如火如荼。
今天沈家参邢家一本,明天邢家揭尤家老底,后天魏家联合沈家打压尤家。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穆希只是让人在合适的时机递出几封信,泄露几句传言,那些豺狼便自己撕咬起来,再也顾不上蛰伏的烨王府。
至于边关的战事,只要不威胁到他们的利益,谁在乎?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制衡这些世家,如何让他们互相牵制,如何让自己的皇位坐得更稳。
至于猖猡人?只要他们没有进一步进犯,只要边境没有失守,就让他们在那边耗着吧。
边关将士的血,在他眼里,不过是权衡利弊的数字。
总之这半年,京城的暗流从未停歇。
穆希在慈怀庵的青灯古佛旁,捻着佛珠,听着小桃和泠月那边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将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在心里。她偶尔去玲珑阁坐坐,偶尔与悄悄来访的卢端在庵中下棋,两人不动声色地推动着那些盘根错节的矛盾,让它们自己发酵、膨胀、炸裂。
宁王府里,顾瑆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他的腿彻底废了,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由人推着在院子里转圈。曾经那个没心没肺、笑呵呵的七皇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暴戾乖僻的残废。、
他摔东西、打骂下人、对着墙壁嘶吼,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德妃去看他,被他连哭带骂地赶了出来,母子俩抱头痛哭,从此恨上了罪魁祸首——顾琰。若不是他那匹马发疯,顾瑆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这个仇,德妃记在心里,顾瑆也记在心里。
嘉成公主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双腿已废,整日瘫在床上,口中念念有词,咒骂穆希,咒骂沐柔,咒骂所有人。宫人们都不太敢靠近她的院子,只有她的母妃日日以泪洗面。
安王府倒是热闹。顾琰这半年低调做人,时不时在朝堂上表现一番,渐渐又赢回了永昌帝的几分青睐。他春风得意,府中死了两个侍妾,又纳了两个新的,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沈娓依旧是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替他打理后院,替他周旋应酬,替他笼络人心。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两个死去的侍妾,到底是怎么死的。
太后想给方子衿说亲,被她一口回绝。方子衿跑到慈怀庵来找穆希,坐在佛堂里,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跟穆希抱怨:“太后也真是的,我都说了不想嫁人,非要把那些歪瓜裂枣塞给我。什么张家公子、李家少爷,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比一个没用。我要是嫁了人,哪有现在自在?想骑马就骑马,想找你玩就找你玩,多好!”
穆希听着,只是笑笑,没有劝她。方子衿的性子,她了解,强扭的瓜不甜,随她去吧。
而九皇子顾琼的婚事,是这半年京城最大的盛事。
顾琼与叶玉娥的婚礼定在三月十九,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那日,整条朱雀大街被红绸铺满,沿途挂满了灯笼和彩旗,从街头延伸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吹鼓手在前面开道,八抬大轿后面跟着数十辆马车,装着数不清的嫁妆。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踮着脚尖张望,议论声、惊叹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方子衿也去混了个热闹,吃了顿酒,眉飞色舞地跟穆希说起了当时的情形:“你是没看见那个排场!十里红妆,一点都不夸张!听说光嫁妆就装了三十六车,金银绸缎、古玩字画、家具摆设,什么都有!九皇子那边也不含糊,聘礼送了六十四抬,抬聘礼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完!”
穆希静静地听着,手中的佛珠缓缓捻动。
方子衿越说越兴奋,比划着:“陛下和太后都来了!太后坐在上座,笑得合不拢嘴,一直拉着叶玉娥的手说‘好孩子、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贤妃娘娘站在一旁,那叫一个得意,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方子衿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最绝的是,新娘子下轿的时候,一阵风忽然吹过来,把那红盖头掀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味那一刻的惊艳:“你是没看见那张脸!阿音,我见过她打马球,见过她平常的样子,可那天——那天她盛装打扮,凤冠霞帔,整个人就像一朵完全盛开的牡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满场的人全都看呆了,连陛下都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笑着说了一句‘琼儿好福气’,当场就给他封了荣王!”
穆希静静听着,心道:叶玉娥的确有倾国之色,那样的人,生来就属于这样的场合,属于万众瞩目的焦点。不过,顾琼真的能配得上她这份绝世美貌吗?
小桃在一旁插嘴:“郡主,那贤妃娘娘是不是高兴坏了?”
方子衿一拍大腿:“可不是嘛!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叶玉娥的手不放,恨不得告诉全天下这是她儿媳妇。你是没瞧见她那副样子,跟捡了个金元宝似的!”
穆希没有说话。沈贤妃当然高兴。她儿子封了王,娶了京城第一美人,风头一时无两。至于这风头能持续多久,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方子衿走后,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穆希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继续诵经。
半年后,猖猡人终于也撑不住了。
换上元熠后,原本节节胜利的他们也损失惨重,而且元熠极为擅长守城消耗战,任猖猡人怎么挑唆,都坚持能守在城中就守在城中,绝不随意出击,这对于爱速战速决、以劫掠敌方补给军需的猖猡人来说,可是遭了罪了。
部落内部开始有怨言,那些贵族们吵着要趁着还有优势时议和。
猖猡王无奈,派出使者,向大承发出和谈信号。
元熠接到消息,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那片苍茫的土地。
打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人,终于……可以和谈了。
他想起顾玹,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京城里那些蝇营狗苟的世家,想起那个永远不能见的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下城楼,将此事飞书传回京中。
和谈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永昌帝正在用膳。
永昌帝坐在御案前,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他刚夹起一块炙羊肉,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便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罗达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手中举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
“陛下!陛下!边关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