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夕阳已经偏西,把听雨轩的院子染成一片暖橘色。
宝钗生了。
是个儿子,六斤四两,哭声响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赵稳婆把孩子裹在棉布里,抱出来给众人看了一瞬——皱巴巴的小脸,通红通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他爹。
湘云凑过去看了一眼,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嘴里念叨着“好小好小”,声音却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迎春站在她身后,也看了一眼。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高兴,当然高兴。
可那高兴底下,藏着一丝酸涩,一丝羡慕,一丝隐隐的、说不出口的焦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手轻轻覆上去。
快了。
她也快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宝钗一样顺利,能不能生个儿子,能不能……
“迎春。”
曾秦不知何时从产房里出来,站在她面前。
迎春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相公,宝姐姐她……”
“母子平安。”曾秦看着她,目光温和,“你跟我来。”
迎春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曾秦拉着走出了院子。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慢慢走。
走到后院那片竹林边,曾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迎春,”他轻声道,“你心里有事。”
迎春低下头,不敢看他。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有。”曾秦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你每次有心事,都不看我的眼睛。”
迎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咬着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一颗一颗,滴在青石板路上。
“相公,”她哽咽道,“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宝姐姐生了个儿子,”迎春的声音发颤,“香菱也生了儿子。我……我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是男是女。我怕……我怕生个女儿,怕你不高兴,怕……”
“怕什么?”曾秦打断她。
迎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曾秦走过去,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女儿也好,”他温声道,“像你,温柔,安静,不争不抢。”
迎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可我想要儿子……”她哽咽道,“我想给你生儿子……”
“迎春。”曾秦握住她的手,“你听着。”
迎春抬起头,看着他。
“不管儿子还是女儿,”他一字一句道,“都是我曾秦的孩子。我都喜欢。你生的,我更喜欢。”
迎春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和而笃定的眼睛,心中那团焦虑,一点一点散了。
“相公,”她轻声道,“你……你不骗我?”
“不骗你。”
迎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次,她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里,像一朵安静的花。
“好了,”曾秦拍了拍她的手,“回去吧。外头风大。”
迎春点点头,由他牵着,慢慢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竹林。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宝宝,你要好好的。
不管你是男是女,娘都喜欢你。
————
京城那边,忠顺王周庭的动作很快。
圣旨下来的当天下午,他就召集了幕僚,连夜拟定了出征的方略。
第二日一早,调兵的文书便发往京营和神机营,限三日内集结完毕。
五月初一,大军在德胜门外誓师。
三万人——京营两万五千,神机营五千。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黑压压一片,从德胜门一直排到土城,绵延数里。
忠顺王今日穿了身新制的明光铠,鱼鳞细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肩吞、腹吞都是鎏金的狻猊纹,腰悬宝剑,头戴金盔,通身气派,威风凛凛。
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那面绣着“忠顺”二字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德胜门城楼上,皇帝亲自来送行。
他今日穿了身明黄色常服,脸色还是不好,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可腰板挺得笔直。
“皇弟,”他看着忠顺王,声音有些沙哑,“此去珍重。”
忠顺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放心。臣定不辱命。”
皇帝点点头,从夏守忠手中接过一杯酒,递给他:“喝了这杯酒,替朕好好打。”
忠顺王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擂鼓!出征!”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三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忠顺王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的皇帝,然后拨转马头,大喝一声:“出发!”
大军缓缓启动。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那面“忠顺”大纛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渐行渐远。
皇帝站在城楼上,望着那面旗帜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不语。
“陛下,”夏守忠小心翼翼道,“回去吧,起风了。”
皇帝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方。
他在想曾秦。
如果曾秦还在,他会不会主动请缨?
他会不会像上次一样,说“臣愿领兵出战”?
他会不会赢?
会的。他一定会赢。
可他走了。
是他自己批的辞官表章,是他亲手把曾秦推走的。
如今北漠打来了,他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蠢的一件事。
“陛下?”夏守忠又唤了一声。
皇帝回过神,转过身,慢慢走下城楼。
他的脚步很重,很慢,像背着什么很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