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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扬州,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

瘦西湖边的垂柳已经绿透了,长长的柳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便荡开一圈圈涟漪。

日子过得安宁极了。

安宁得像这五月的风,不急不躁,温温柔柔地吹着,把人吹得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在廊下坐着,看天,看云,看花,看竹。

可这份安宁,在五月二十九这一天,被打破了。

那天一大早,宝钗就觉得不对劲。

肚子发紧,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她忍着没说,以为是头一天走路走多了累着了。

莺儿端了早膳来,她只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说没胃口。

莺儿要去找曾秦来瞧,她拦住了:“相公昨夜在书房忙到很晚,让他多睡会儿。不碍事的。”

可到了辰时,肚子疼得更厉害了。

不是发紧,是疼,真真切切的疼,从腰腹间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烈。

宝钗的脸色白了。

她咬着唇,手死死按住腹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莺儿吓坏了,扔下手中的帕子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快来人!宝夫人要生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听雨轩都惊动了。

湘云正在院子里练剑,听见喊声,剑一扔就往宝钗屋里跑,跑到门口又刹住脚,她想起上次香菱生孩子时的规矩——男人不能进产房。

她虽然是个姑娘家,可也没见过这阵仗,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不知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迎春正在屋里绣花,听见动静,手一抖,针扎进手指,血珠冒了出来,她顾不上疼,放下绣绷就出了门。

来到宝钗院门口,正好撞上从后院赶来的薛宝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紧张。

探春从菜园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泥,也顾不上洗,三步并作两步往这边赶。

元春正在账房对账,听见消息,账册一合,扶着丫鬟的手就往宝钗院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脸色倒还镇定,只是那攥着帕子的手指,指节发白。

香菱抱着曾安赶到时,产房外已经站满了人。

她把曾安递给身后的奶娘,走到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宝钗压抑的呻吟声,一声一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自己生孩子时的疼,脸一下子白了。

紫鹃扶着黛玉赶来。

黛玉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簪了那支白玉兰花簪,脸上脂粉未施,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弱。

她的脸色比宝钗好不了多少,嘴唇紧抿着,眼睛却亮得吓人。

“怎么样了?”她走到元春身边,声音很轻,却稳。

元春摇摇头:“刚进去。稳婆已经在里头了。”

话音刚落,正房的门开了。

赵稳婆探出头来,满脸严肃:“热水!多备热水!还有干净的布,剪刀,都准备好了没有?”

丫鬟们连忙应声,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送布的送布,忙成一团。

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一次开合,都有压抑的呻吟声从里面传出来,听得人心都揪紧了。

湘云终于憋不住了,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宝姐姐!你忍着点儿!我们都在这儿呢!”

迎春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云妹妹,你别喊,仔细吵着她。”

湘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急得在原地转圈,转了两圈又停下,伸长脖子往门口看,什么都看不见,又继续转。

曾秦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昨夜在书房看兵书看到三更,睡得晚,早上起来迟了些。

正在洗漱,听见外头的动静,问了一句,小丫鬟说“宝夫人要生了”,他放下帕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拿了脉枕,这才匆匆赶来。

众人见他来了,自动让出一条路。

“相公,”元春迎上来,压低声音,“进去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动静。”

曾秦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产房里的气味很重,血腥味混着草药的苦涩,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宝钗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皮肤上。

她的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发白,嘴唇咬破了,渗出血珠,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宝钗。”曾秦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宝钗睁开眼,看见是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相公,”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疼……好疼……”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圆滑如按滚珠。

可那脉象里,隐隐有一种紧促的、急迫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赶着,迫不及待要出来。

孩子的位置很正,胎位没有问题。

宝钗的身体也还好,虽然有些虚弱,但不至于撑不住。

只是头胎,总是要慢一些,难一些。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有我在。”

宝钗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赵稳婆在一旁忙活,头也不抬地道:“公爷,您在外头等着吧。这女人生孩子,男人在这儿不吉利。”

曾秦没有理她,只是握着宝钗的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赵稳婆张了张嘴,想再劝,被旁边的丫鬟拉了一下袖子,便不再说了。

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接生了三十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可曾秦这样的,她头一回见——不避讳,不慌张,不催促,只是握着妻子的手,稳稳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巳时,午时,未时。

从早上辰时到午后未时,整整四个时辰。

宝钗疼得已经没有力气喊了,只是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汗水把身下的褥子浸透了一遍又一遍。

曾秦一直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偶尔替她擦汗,偶尔在她耳边说几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可每一次他说完,宝钗的喘息就会平稳一些,眼神也会清明一些。

湘云在外面等得实在受不了了,蹲在廊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迎春蹲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薛宝琴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经。

香菱抱着曾安,坐在廊下的椅子上。

曾安还小,不懂事,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伸着,想去够廊下那盆开得正艳的芍药花。

香菱把花盆挪远了些,曾安瘪瘪嘴,要哭,香菱连忙哄他,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摇篮曲,可她的眼睛,一直望着那扇门。

黛玉一个人站在院子角落里,离众人稍远些。

她的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没喝,只是捧着。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偶尔传出来的压抑的呻吟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生孩子,这么疼吗?

“林姐姐。”紫鹃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您别怕。宝夫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黛玉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申时三刻,门终于开了。

赵稳婆探出头来,满脸是汗,可那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生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湘云第一个跳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迎春,又哭又笑:“生了生了!宝姐姐生了!儿子!儿子!”

迎春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却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薛宝琴捻佛珠的手停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