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武将们低着头,文官们捻着胡须,御史们缩着脖子,一个个像锯了嘴的葫芦。
“怎么?”
皇帝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怒意,“平日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不是挺能说的吗?如今问到正事了,怎么都不说话了?”
依旧没有人说话。
皇帝的目光扫过张守正,张守正把脑袋缩进了脖子里。
扫过李文华,李文华低下了头。
扫过王志远,王志远往后退了半步。
忠顺王周庭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在打量,在盘算。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曾秦辞了官,朝中无人可用。
皇帝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朝堂上那些人,只会动嘴皮子,真要打仗,一个比一个怂。
若他能领兵出征,击退北漠,那功劳……就是他的了。
到时候,这朝堂上,还有谁敢跟他争?
他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皇帝看着他:“讲。”
忠顺王直起身,声音洪亮:“古北口虽失,京城尚在。曾秦能守城,臣也能。臣请旨——领兵出征,击退北漠!”
殿内一片哗然。
众臣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暗自点头。
“王爷,”兵部尚书王焕出列,脸色不太好看,“曾秦守城,用的是火器,是神机营。神机营是曾秦一手练出来的,将士们服他。
王爷虽在军中多年,可从未接触过神机营,如何指挥?”
忠顺王看着他,目光平静:“王大人,神机营是大周的军队,不是曾秦的私兵。他们效忠的是陛下,不是曾秦。
本王是陛下的亲弟弟,是皇族宗亲,难道连指挥一支军队的资格都没有?”
王焕语塞。
“陛下,”忠顺王转向皇帝,单膝跪地,“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击退北漠,提头来见。”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军令状——曾秦当年也立过军令状。
他立了,然后赢了。
如今忠顺王也要立军令状,他能赢吗?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忠顺王的心思——不只是想打仗,是想掌权。
是想借这个机会,把兵权从曾秦手里彻底夺过来,把神机营变成自己的势力。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朝中那些武将,有几个能打仗的?
赵德柱被俘了,张广德远在南疆,周德威年老体衰,剩下的不是酒囊饭袋就是纸上谈兵。
“好。”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要散架,“朕准了。忠顺王周庭,挂帅出征,领京营三万、神机营五千,即日北上,迎击北漠。”
忠顺王叩首:“臣,遵旨!”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已经是午后。
贾赦正在书房里喝酒,自从贾政升了官,他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好得不能再好——弟弟升了官,他这个做哥哥的也觉得脸上有光。
虽然那光不是他自己的,可沾一沾也是好的。
“老爷!大喜啊!”
邢夫人掀帘进来,满脸堆笑,“忠顺王挂帅出征了!陛下让他领京营和神机营,北上打北漠!”
贾赦放下酒杯,眼睛亮了:“当真?”
“千真万确!圣旨都下了!”
贾赦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捻着胡子,目光闪烁。
忠顺王挂帅了。他早就押宝在忠顺王身上,如今这宝押对了。
“备马,”他忽然停下脚步,“我要去忠顺王府。”
邢夫人一怔:“老爷,现在去?”
“现在。锦上添花的事,等不得。”
贾赦换了身簇新的袍子,骑着马,带着厚礼,直奔忠顺王府。
他进门时,忠顺王正在正厅与幕僚商议军务,见他来了,倒也没怠慢,让人上了茶。
“王爷,”贾赦拱手,满脸堆笑,“下官听闻王爷挂帅出征,特来贺喜。王爷此去,必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忠顺王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慢悠悠道:“贾大人消息倒灵通。”
贾赦赔着笑:“下官时刻关注朝堂动向,不敢懈怠。”
忠顺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贾大人,你那个女婿曾秦,辞官南下的事,你知道吧?”
贾赦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知道。曾秦不识抬举,辜负圣恩,辞官是他自己的选择,与下官无关。下官早就与他划清界限了。”
“划清界限?”
忠顺王放下茶盏,目光深邃,“你那份弹劾曾秦的折子,本王看过。写得不错。”
贾赦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过奖。下官只是据实以报,不敢有私心。”
忠顺王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贾赦坐了一会儿,便识趣地告辞了。
回到荣国府,贾赦的心情更好了。
他哼着小曲,晃回书房,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老爷,”邢夫人凑过来,“忠顺王怎么说?”
“没说什么。”
贾赦放下酒杯,眯着眼,“可他不拒绝,就是接纳。咱们贾家,从今往后,就是忠顺王的人了。”
邢夫人喜形于色:“那二老爷那边……”
“他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贾赦冷笑,“他以为升了官就了不起了?他那个官,是忠顺王给的。没有忠顺王,他能升?做梦。”
贾赦的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英明过。
曾秦得势的时候,他巴结过曾秦;
曾秦失势的时候,他立刻撇清关系,还递了弹劾的折子。
如今忠顺王掌了兵权,他又第一时间靠上去。
这叫审时度势,这叫见风使舵,这叫——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