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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北漠骑兵从四面八方压向山谷中的三千周军。

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箭矢遮蔽了半边天空,落下来时发出“嗖嗖”的破空声,像千万条毒蛇吐信。

周军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就折损了数百人。

赵德柱左臂中了一箭,箭头穿透护臂,扎进肉里,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把马鞍都染红了。

他咬牙折断箭杆,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北漠兵,嘶声大吼:“列圆阵!护住伤兵!往外冲!”

可已经来不及了。

北漠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周军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各自为战,陷入绝境。

赵德柱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赵虎被一箭射穿喉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栽下马去。

刘勇被三把弯刀同时砍中,从肩膀到肋下被劈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

他倒在血泊中,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嘴里含混地喊着“将军……将军……”,然后就不动了。

赵德柱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出城,他知道自己害死了这些跟了他多年的兄弟。

可现在知道这些,还有什么用?

“杀——”

他嘶声怒吼,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挥舞着腰刀左劈右砍,浑身浴血,杀红了眼。

可一个人再勇猛,也挡不住千军万马。

他杀了一个,上来两个;

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北漠兵像蚂蚁一样多,杀不完,砍不尽,永远杀不完,永远砍不尽。

最后一刀,是一个北漠百夫长从背后砍来的。

赵德柱听见风声,想躲,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打了二十多年仗,受了七处伤,左腿的旧伤在方才的冲杀中又裂开了,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那一刀劈在他的后背上,护心镜碎裂,刀刃嵌进肩胛骨,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落地时,他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他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悠闲得像跟他无关。

一个北漠兵跳下马,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弯刀抵住他的喉咙。

他感觉到刀刃的冰凉,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外涌,热热的,黏黏的,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绑了。”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说的是北漠话。

赵德柱闭上眼睛。

古北口丢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第三日的傍晚。

五月三十,天色将暮未暮,京城的晚霞红得像血,映得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红光里。

永定门城楼上,几个守城的士兵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垛口聊天,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驿马从北边狂奔而来,马蹄踏碎了暮色,马背上的斥候满脸尘土,嘴唇干裂出血,官袍上破了好几个洞,一看就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他嘶声大喊,手中高举着插着鸡毛的军报。

城门猛地打开,驿马冲进城,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火花。

乾清宫,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出来,案上的朱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自从曾秦辞官后,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不是病了,是心力交瘁。

“陛下!八百里加急!”夏守忠捧着军报冲进来,脸色惨白。

皇帝的手一顿,接过军报,拆开,展平。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蜡黄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青灰,最后变成一种死人才有的灰败色。

“砰!”

军报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纸页翻卷,露出“古北口失守”几个字,墨迹淋漓,触目惊心。

夏守忠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不敢捡那份军报,不敢看皇帝的脸色,甚至不敢呼吸。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很久,皇帝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划过磨石:“传朕旨意——明日早朝,百官齐聚,不得缺席。”

次日清晨,太和殿。

天还没亮透,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所有人都板着脸,目光呆滞,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昨夜,古北口失守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商铺作坊、深宅大院、陋巷贫窟,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古北口丢了!赵德柱将军被俘了!三万北漠大军长驱直入,已经过了密云!”

“什么?古北口丢了?那京城……京城怎么办?”

“守不住了!古北口一丢,北边就是一马平川,骑兵两天就能打到城下!”

“曾公爷呢?曾公爷在哪儿?他若在,京城就不会丢!”

“曾公爷辞官了。早走了。带着一家老小,下江南去了。”

“呸!那些御史,把忠臣逼走了,如今好了,北漠人打来了,他们自己去打吧!”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有愤怒,有恐惧,有惋惜,有咒骂,可归根结底,所有人的话里都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要是曾公爷还在就好了。”

————

太和殿上,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比昨日更差了几分。

他扫了一眼殿内众臣——那些平日弹劾曾秦的御史们,今日一个个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没人敢吭声。

张守正站在队列中,脸色灰败,腿都在打颤。

他想起自己弹劾曾秦的那些话——“私通北漠”、“里通外国”、“罪不容诛”,如今想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若曾秦真与北漠私通,拓跋烈何必等他辞了官才打?

那不是蠢吗?

可他不敢说,不敢承认自己错了,只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诸位爱卿,”皇帝开口,声音沙哑,“古北口失守,赵德柱被俘,北漠三万大军已过密云,距京城不过两日路程。朕问你们——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