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五月二十二,北漠大军拔营南下的消息传遍草原时,各部落的兵马已经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三万人。
前锋五千轻骑,由拓跋烈的侄子拓跋青统领,清一色的乌骓马,人马皆披轻甲,弯刀挂在马鞍右侧,弓箭搭在马鞍左侧,每人配双马,日行百里不在话下。
中军一万五千,是拓跋烈亲自率领的主力。
其中五千铁鹞子重骑兵是北漠最精锐的部队,人马皆披铁甲,冲锋时如同一道黑色的铁墙,挡者披靡。
后军一万,押运粮草辎重,牛羊成群,绵延数里,浩浩荡荡。
大军沿着黑水河南下,马蹄踏碎河边的野花,扬起漫天黄尘。
斥候骑兵撒出去数十里,像一群饿狼的触角,探向南方那片富庶的土地。
拓跋烈骑在乌骓马上,望着前方那条蜿蜒消失在远方的官道,面无表情。
他的身后,那面绣着金狼头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狼头眦目咧嘴,栩栩如生,像要择人而噬。
耶律楚材策马跟在他身旁,瘦小的身躯裹在皮袍里,像一只干枯的猴子。
“军师,”拓跋烈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赵德柱会出城吗?”
耶律楚材捻着佛珠,眯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会。”
“为何?”
“因为赵德柱此人,老成持重是真,不忍百姓受苦也是真。”
耶律楚材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佯攻的骑兵只要在关外烧几个村子,杀几个百姓,他就坐不住了。”
拓跋烈嘴角微微一翘,没有再问。
他信任耶律楚材,就像信任自己的右手。
二十年来,这个人替他谋划过无数次战役,从未失手。
五日后,五月二十七,古北口。
古北口是京城的北大门,长城上的重要关隘,两侧群山叠嶂,中间一条狭长的通道,最窄处只能并行两辆马车。
关城建于洪武年间,城墙高两丈八,厚两丈四,外包青砖,内填夯土,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坚固如初。
赵德柱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眯着眼望向北方。
他今年四十六岁,在边关打了二十多年仗,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京营副将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一条命。
他身上有七处伤疤,最险的一处在左肋,那是一把弯刀留下的,再深一寸就捅穿了肝脏。
今日他有些心绪不宁。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喘气都不顺当。
“将军,”亲兵赵虎小跑着上来,手里捧着一封刚送到的军报,“北漠斥候在关外八十里出现,约莫百余骑。”
赵德柱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百余骑斥候,不算多,可也不正常。
北漠人往年南侵,都是秋高马肥的时候来,春夏天热,马匹掉膘,不是打仗的好时节。
如今才五月,他们来做什么?
“再探。”他把军报递回去,“盯紧了,有动静立刻报。”
“是!”
赵虎刚走,又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城楼,满脸是汗,声音都变了调:“将军!不好了!北漠骑兵烧了关外二十里的张家村!男女老少……全死了!”
赵德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指死死抠住垛口。
张家村,他知道那个村子。
不到一百户人家,靠种地打猎为生,日子虽苦,可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他去过那里,吃过老乡家的粗粮饼子,喝过老乡家的井水。
“多少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至少一千骑!黑压压一片,往南冲过去了!将军,快出兵吧!再不出兵,前面的几个村子都保不住了!”
赵德柱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
打了二十多年仗,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北漠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他们这些当兵的,只能躲在城墙后面看着。
他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点三千骑兵,随我出城。”
“将军!”
副将刘勇大惊失色,“不能出城啊!北漠人这是诱敌之计,您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又如何?”
赵德柱转过头,盯着他,眼眶泛红,“看出来就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杀?”
刘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当然不能,可他更知道,出城就是中计,中计就是送死。
赵德柱没有再说,大步走下城楼。
三千骑兵在城门口列阵,清一色的高头大马,甲胄鲜明,长枪如林。
这些人跟了他多年,从边关到京城,从京城到古北口,打过仗,流过血,是真正的百战之兵。
赵德柱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大旗,然后拔出腰刀,向前一挥:“出城!”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三千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踏在吊桥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擂鼓。
出城不到三十里,他们就遇见了第一批北漠骑兵。
不是一千,是五百。
那些骑兵正围着一个村子放火,黑烟冲天,哭声震地,几个北漠兵从屋里拖出一个年轻女人,撕扯着她的衣裳,女人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赵德柱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杀!”
他嘶声怒吼,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三千骑兵跟着他,像一道铁流,狠狠撞向北漠骑兵。
北漠人似乎没想到周军会出城,阵脚大乱,丢下几具尸体,四散奔逃。
赵德柱追了一阵,砍翻了两个落在后面的北漠兵,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追!一个不留!”他吼道。
“将军!”刘勇追上来,满脸焦急,“不能再追了!小心埋伏!”
赵德柱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山谷,忽然杀声震天。
两侧的山坡上,无数北漠骑兵从树林里、从山坳里、从石缝里钻了出来,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漫山遍野。
黑压压的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是埋伏。
拓跋青不紧不慢地勒住马,看着山下那支被围困的周军,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今年不到三十,生得高大威猛,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太阳晒成古铜色,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
他是拓跋烈最看重的侄子,十六岁上战场,十九岁封将,二十五岁统领前锋,杀过的周朝人数都数不清。
“周朝的将军,都是蠢货。”
他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副将说。
副将赔着笑,不敢接话。
拓跋青一挥手,号角声呜呜响起,催动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