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林晚晾了一夜。
顾清寒问你旁边那个人是谁,她对着输入框打了删、删了打,没发。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站在小区空地上时,这事还在她脑子里挂着。
空地没什么人,只有个遛狗的大爷。林晚跑了不到两百米就扶住膝盖,喘的肩膀直抖。江映月在她旁边跑,步幅从头到尾没变过,说话也不带喘。
“继续。”
“我这是热身。”
“热身四十分钟?”
“我体质特殊。”
“体质差就说体质差。”
林晚咬着牙跑完第三圈,蹲在地上不肯起来了。江映月从帆布袋里摸出保温杯递过去,里头是温的。她自己也喝一口,站在旁边看林晚有没有偷懒坐下去。
“七点二十拉伸,拉完吃饭。”她把杯盖拧上,“你那个试镜资料我看过了。”
“看出什么了?”
“你不会用力。”江映月说,“挥拳得转胯,你光甩胳膊。”
“我在家对着镜子挥了两下而已。”
“上楼。”
早饭是林晚摊的鸡蛋饼,她自己那张糊了个边。江映月坐在对面切三明治,刀叉落在盘子上很轻,切出来的方块一样大。吃到一半,林晚咬着筷子问:“你说那个武指,会不会真让我打?”
“不会。”
“要是真打呢?”
“打不过就跑。”江映月把那块咽下去,擦嘴,“跑不过就找关节。”
林晚想起昨晚十点的事。江映月从柜子最上层翻出人体骨骼模型,摆在茶几上,拿红笔往上画叉,边画边说:“这里,尺神经,敲一下手发麻,东西拿不稳。这里,腘窝,踢一脚腿软,站不起来。桡神经、锁骨上窝、肘关节内侧都能用。颈动脉窦别碰,那是要出人命的。”
模型现在还靠在沙发边上,今晚回去得收。
八点四十,楼下停了一辆白色轿车。周曼踩着高跟鞋站在车门旁打电话,看见林晚就掐了线,声音从街那头飘过来:“八点四十!我让你八点四十!”
“周姐,我吃了早饭。”
“你还顾得上吃饭?”周曼把副驾驶门拉开,没让她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头发扎的紧,衣服穿的对,才点头,“上车。张导今天亲自坐镇,你少给我结巴。”
“周姐,那可是张导。”林晚系上安全带,“我怕台词都念不全。”
“念不全就念不全,两页纸,三句词。”周曼把车并进主路,“把你平时跟我顶嘴那股劲儿拿出来。今天你在我面前装乖,回去我给你排通宵通告。”
试镜的大楼在城东,三十多层,门口蹲着好几家媒体的长焦镜头。周曼把林晚从后门领进去,走廊里站满了抱着剧本的年轻演员,化妆师拖着箱子里外穿梭。候场室塞了三十来号人,空调开到最低,也没压住那股发慌的味儿。
林晚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两页剧本摊在膝盖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点开清寒那条对话框,重新打了三个字:我室友。发出去。
对面一直没动静。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斜对面有人说话:“那不是星耀直播那个吗?”
“哪个?”
“被泼过水的那个。网红也来试张导的戏。”
说话的是个穿米色风衣的姑娘,卷发,妆很精致,手里捏着一杯没喝的咖啡。她冲林晚笑了一下,笑完跟同伴小声接了一句:“现在导演组也得要流量了。”
林晚没接话。她低头看剧本,第二页写着制服持刀歹徒,下面一行动作提示:被袭,反击,控制。
她闭上眼睛。
桡神经、腘窝、颈动脉窦不能碰、肘关节内侧、锁骨上窝。
“打这儿最疼。”她小声嘀咕。
周曼在她旁边一屁股坐下,压着嗓子:“你念什么经呢?”
“念口诀。”
“什么口诀。”
“手肘,膝盖窝。”
周曼盯着她看了两秒,叹了口气:“行,有本事你就使。”
走廊尽头那间房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正喊林晚的名字。房间很大,木地板擦的能照见人影,三台摄像机架在三个方向,中间一张长桌,张导坐在桌后,花白寸头,胳膊上套着件旧毛衣。他左右各坐两个人,一男一女,桌上摊着剧本和矿泉水。
场地中间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武行,四十来岁,肩膀很宽,手里转着把橡胶匕首。
张导敲了敲桌子:“林晚对吧?”
“是。”
“今天不念台词。直接来动作戏。”他抬下巴指了指场地中间,“把武指当歹徒。我们要看看你怎么办。”
林晚站在木地板边上,手心开始出汗。她想问能不能熟悉一下场地,话出口变成:“好。”
旁边女制片翻了两页她带来的资料:“直播平台的?有动作基础吗?”
“没有。”
“警匪片看过几部?”
“看过一些。”
女制片没再问,跟旁边那人对了个眼色,往后靠在椅背上。意思很明白,走个流程。
张导:“武指,慢点起。”
武行点了下头。他手里那把橡胶匕首抬起来,人往前迈两步,抬手朝林晚的肩膀劈下去。
林晚脑子是空的。身体动了,她往右边闪了半步,肩膀擦着匕首底下过去,脚底在木地板上滑了一下,险些坐地上。她扶住地板撑起身,脑子里冒出昨晚红笔画的第一个叉。
肘关节内侧。
她并起两根手指,朝武行的小臂内侧戳过去。
啪,很轻的一声。
武行整条小臂抽了一下,手指松开,橡胶匕首掉在木地板上,滚了半圈。屋里没人说话。武行愣了一下,反应很快,弯腰就要捡。
林晚没给他这个工夫。她矮下身子,右脚贴着地板扫过去,踢在他膝盖后侧。武行一条腿软了,单膝磕在地板上,动静不小。林晚绕到背后,一只手从他脖子前绕过去,前臂卡在喉咙和锁骨之间,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手腕,收紧。
整套动作不到十秒。
“好!”
张导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矿泉水瓶晃了晃。
“干净!没花架子!”他绕过桌子走到场地中间,低头看那把橡胶匕首,“这段谁给你设计的?”
林晚松开手,把武行扶起来,慌慌张张道歉:“叔,对不起,疼不疼?”
武行揉着手肘,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地上的匕首,笑出声:“姑娘,你这两下哪学的?”
“我朋友教的。”
“你朋友干什么的?”
林晚卡了一下:“……她在医院上班。”
张导把匕首捡起来掂了掂:“下周三进组。女二号,刑警队沈队。体能再练,前两场一个追人一个擒拿,替身我们不用。”
女制片翻资料的手停在半空,把刚才那页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旁边男制片直接扭头问周曼:“你这艺人签了几年?”
周曼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脸上还得端着:“合同的事回头谈,张导您看人。林晚的档期我回去排。”
林晚站在原地,脸热的发烫,鞠了一躬:“谢谢张导,谢谢各位老师。我、我回去练体能。”
话说的不利索,但没人笑她。
出门的时候,走廊上围了一圈人。米色风衣那姑娘站在最前头,手里那杯咖啡还是没动,看林晚出来,往旁边让了半步,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扭头走了。
下楼,林晚腿有点软。周曼边走边拨电话,嘴里不停:“对,周三进组,合同下午发我邮箱,条款我自己看……”走到大楼门口台阶上,她突然停住,反手把林晚往后按了一把。
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后车窗降下来,顾清寒坐在里面,一身深灰西装,金丝眼镜在秋日太阳下反着光。她看过来,视线在林晚脸上停了一会儿,也停在她还红着的手背和袖口上。
“上车。”她说,声音隔着几步飘过来,“谈谈投资的事。”
林晚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清寒。
消息只有四个字。
现在有空吗。
发送时间,十分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