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日用品。”
江映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人已经站在玄关了,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脚边放着一只藏青色的帆布袋。林晚还蹲在毛绒地毯上啃薯片,仰起头,嘴里塞得鼓鼓的。
“现在?”
“现在。”
超市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林晚换鞋的工夫,江映月从玄关柜里抽出一张A4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口袋。动作很熟练。
电梯里,林晚拿胳膊肘捅她:“你刚往兜里塞的什么?”
江映月把纸掏出来,展开。
那是一份清单。打印体,宋体五号字,一共三十七项,后面跟括号备注,写得格外详细。
洗衣液(无香型,2L)
垃圾袋(抽绳式,中号,加厚)
浴巾(米色一条,灰色一条)
牙刷(软毛,双支装)
牙膏(薄荷,不要那种水果味的)
拖把(平板,可拆卸)
林晚念到第九项就念不下去了:“你为什么连漱口杯都要指定颜色?”
“省得站在货架前二十分钟。”
“就俩杯子,我十秒挑完。”
“你挑完会顺手拿四个。”
“……我不会。”
“昨天你订手机壳,说好买一个。”
林晚把嘴闭上了。那四个壳里有两个是给江映月的,一个印着骨头,一个印着解剖刀的图案。江映月至今没换,还是用原装透明的那个。
电梯门开,穿堂风一吹,秋天已经到楼下了。
超市在工作日的上午很空,推车轮子转起来声音很响。江映月推车,走直线,从入口进去顺着西侧货架往前,一步不回头。林晚跟在后头,看她把清单拿出来,每拿一样,就用指甲在纸上掐一道印。
“你这套流程,是不是解剖的时候也这么走?”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解剖台上没有促销。”
林晚乐了,伸手往车里丢了包辣条。江映月没停步,手指一拎,辣条回到货架上。
林晚又丢一包。
江映月又拎回去。
第三次的时候,林晚换了招,把辣条塞进购物车最底下,用两卷纸巾压住。江映月推着车走出五米,忽然停下,把车掉头,回去,抽出来,放回原位。全程没说话。
“你怎么发现的。”
“纸巾刚才重了三十克。”
林晚看着她,脑子里只剩一句话:跟法医逛超市是没有犯罪空间的。
走到零食区尽头,江映月从清单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七项。”
“第七项怎么了?”林晚凑过去。清单第七行写着:零食(林晚自选,上限五十元,结账前可加一次)。
她愣了一下,回头把整张纸从头看到尾。三十七项里有四项后面标着由林晚决定,还有两项标着可选,也由林晚定。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昨晚。”
“昨晚你十一点就熄灯了。”
“熄灯之后写了十分钟。”江映月把车往前推,说:“开灯会吵到你。”
林晚站在原地,捏着那张纸,纸边被反复对折过,折痕软了。
她跟上去,往车里丢了一包薯片,一包软糖,一瓶桃子味的汽水,凑够四十二块五。剩下的七块五她没舍得用,说留着下次攒。
江映月没接话,只是把车推到生鲜区,在冷柜前站定,挑了两盒牛奶,弯腰看生产日期,两盒比了半分钟,选了后面那盒。林晚凑过去看,两盒日期一模一样。
“差哪儿了?”
“这盒封口平整。”
“它们一个厂出来的。”
“那也是这盒平整。”
林晚决定不再争。
转到日化区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从洗发水货架后面探出头,先看林晚,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整个人弹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瓶洗护套装。
“你、你是林晚吗?就是星耀直播那个林晚?那个……澄清过的那个?”
林晚点头:“是我。”
小姑娘原地跺了两下脚,又赶紧捂住嘴,怕吵到别人。她想合照,手机举起来手还抖。林晚配合着比了个手势,两人贴在一起。拍完,小姑娘道了谢,眼神往旁边一飘,落在江映月身上。
江映月一身黑,短发,个高,站在购物车边上,脸上没什么情绪,正低头核对清单。她今天没穿白大褂,就是件普通卫衣,可那副长相摆在那儿,往超市里一站,特别引人注目。
小姑娘把声音压得很低:“姐姐……你男朋友好帅。”
空气停了两秒。
江映月抬眼,看着她:“我是女的。”
小姑娘表情裂了,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抱着洗护套装一路小跑,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堆头。
林晚扶着购物车笑得直不起腰,车轮滑出去半米。江映月伸手把车拽住,搁回她手边,说了三个字:“走了。”她自己也没忍住,耳朵那一小块地方红了一下,很快被短发压住。
结账的时候,江映月把东西分了三堆往传送带上放。生鲜一堆,日化一堆,零食一堆,中间还留出空隙。收银员看了她两眼,手上动作跟着也分了类。一共四百三十八块六。江映月付完钱,把清单折好,收回口袋。
回去的路上,林晚拎轻的,她拎重的。太阳晒到楼道口,把水泥地照得晃眼。
“江医生。”
“嗯。”
“清单能留着吗?”
“留着干什么。”
“下次加一项:让江映月学会不按清单买东西。”
“驳回。”
中午的饭是林晚做的。冰箱里东西不多,她摊了两张鸡蛋饼,又炒了个番茄。油放多了,滋啦一声溅出来,她嗷一嗓子往后跳,被江映月从背后扶住胳膊,顺手把火关小。江映月解下自己的袖子给她挡了一下手背,什么都没说,洗手,坐回餐桌前,等她端过来。
饭后分工自然就出来了。林晚做饭,江映月洗碗。她洗碗的姿态很好看,站得直,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两个碗三个碟子按大小码在沥水架上,连抹布最后都对折成方块搭在水槽边。
林晚坐在餐桌前剔牙,手机响了。
备注是周扒皮。她按下接听,听筒里就传出一串吼声。
“林晚你是不是又想上天!下周三!下周三上午九点!长夜将明,女二号,人设是个女警,刑警队那种,我资料发你邮箱了!张导的戏,你但凡给我掉链子,我飞过来拧掉你的头!”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还坐着?这次的角色要练体能,导演组明说了不要替身,前两场戏一个追人一个擒拿,你跑两步喘成那样怎么演!从今天开始给我练!跑步!拉伸!我不管你在家干嘛,先把肺活量给我练出来,我血压已经上来了!”
“我练我练。”
“资料看三遍,人物小传写两百字发我,明天中午之前。”那头啪的挂了。
林晚捧着手机瘫在椅背上,抬头。江映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水还没擦干。
“什么角色。”
“女警察,得能跑,还得能打。”
江映月把围裙解下来,抖开,叠好,搭在椅背上。动作不快,也没多问。
“明早六点半,楼下。”
“六点半?”
“七点也行。跑十分钟你就得躺地上。”
“六点半。”林晚认了,“但你要是叫我起床用解剖台那套口气,我就装死。”
“随你。”
晚上收拾完,林晚把超市小票抽出来,贴到冰箱门上,拿笔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勾。她顺手看了眼那张作息表,本来想嘲笑两句江医生公事公办的精神,目光落到底下的时候,停住了。
表格最下面的补充条例还在,那行铅笔小字旁边,多了新的一行,字迹还是那个字迹:
周末7:30早餐由林晚负责,如需赖床,可延至8:00。
林晚回头。江映月已经坐在沙发上,膝头摊着一本厚书,翻页的手没停。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黑白灰的家具安静的趴在光里,沙发扶手上却歪着那只黄色海绵宝宝,旁边是粉色的独角兽,再旁边是那只印着一夜暴富的靠垫。
家里还是乱,乱得挺成功。
林晚搓了搓手指,正想凑过去问她看什么书,手机屏幕亮起来。
备注清寒。
【清寒】:你搬家了?
林晚盯着这三个字,回了个“嗯”。
过了半分钟,那边又弹出一条。
【清寒】:今天下午,超话里那张合照,你旁边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