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信的这句话,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他承认了设计的实战价值,但是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死结上,工艺实现不了。
这就像是画了一张登月飞船的图纸,谁都明白飞上月球很了不起,可问题是,拿什么造?
车间里的老师傅们,刚刚被林振的演示点燃的一点热情,瞬间又被这盆冷水浇灭了。
是啊,设计得再好,造不出来,一切都是白搭。
刘明等几个专家也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他们是技术人员,比工人们更清楚图纸上的那些技术指标,到底有多么苛刻。
这简直是在挑战这个时代的工业极限。
但是,林振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为难。
他看着一脸倔强的王正信,忽然笑了。
“王师傅,我刚才说了,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图纸上那些指标,之所以看起来那么吓人,是因为我们如果用老办法,确实做不到。”
“但是,谁说我们一定要用老办法?”
他指了指车间里这两台崭新的,散发着金属冷光的五轴加工中心,眼中透着一抹欣慰。
当初他带头研发出三轴联动数控技术后,深知科技强国绝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于是在工作之余经常给各大机床厂和研究院的技术骨干们上课。
事实证明他的讲课确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咱们国家厉害的人可不止他一个,那些顶尖的工程师和技术员们吸收了知识后举一反三,硬是在短时间内齐心协力把这更先进的五轴加工中心给发明制造了出来。
“国家把这么好的设备给我们,不是让我们当摆设的。”
王正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有些复杂。
这两台机器,是昨天才从京城机床厂运来的宝贝疙瘩,他研究了一天,连操作手册都还没完全看明白。
这东西太金贵,也太复杂了。
他一个玩了一辈子锉刀和摇臂钻床的老钳工,对这种满是按钮和仪表的洋玩意儿,有种本能的敬畏和排斥。
“这东西……”
王正信撇了撇嘴,“花里胡哨的,不一定有我这双手好用。”
这是老一辈手艺人的自信,也是他们的局限。
林振也不跟他争辩。
“王师傅,您刚才说,这个机匣,用7075铝合金,五轴联动一次成型,0.02毫米的公差,不可能实现,对吗?”
“没错!”王正信梗着脖子回答,“铝合金软,高速切削下热变形大,神仙来了也控制不住!”
“好。”林振点点头,“那我们就从这个不可能开始。”
“您刚才也说了,您不信图纸,只信手里的活儿。”
“那今天,我就让您亲眼看看,这活儿,到底能不能干。”
林振说着,脱掉了自己的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
他走到那台五轴加工中心前,熟练的打开了操作面板的防护盖,按下了开机按钮。
嗡——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一排排亮了起来,充满了科幻感。
车间里的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好奇的看着林振的操作。
他们想看看,这个年轻的总师,到底要怎么把牛皮吹成现实。
只见林振的手指,在布满了复杂按钮和旋钮的控制台上,飞快舞动起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他不是第一次操作这台机器,而是已经跟它相处了几十年。
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出现在了控制台的显示屏上。
“G01 x50 Y30 F2000……”
“m03 S……”
跟在后面的刘明和钱卫东等专家,看着那些代码,眼睛都直了。
他们虽然不是专业的机床操作工,但是基本的G代码还是看得懂的。
转速一万转?
进给速度每分钟两千毫米?
疯了!
这简直是疯了!
加工铝合金,他们平时用的转速,最多也就两三千转,进给速度更是慢得像乌龟爬。
这么高的转速和进给,产生的切削热,足以让铝合金工件瞬间变形,甚至熔化!
王正信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用这么快的速度切金属的!
这小子,到底会不会操作?
他不会是要把这台几万块钱的宝贝疙瘩给搞报废吧?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林振已经完成了编程。
他拿起一块方方正正的7075铝合金毛坯料,将其牢牢固定在机床的工作台上。
然后,他从刀库里,选择了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直径只有6毫米的立铣刀。
“王师傅,你看好了。”
林振有些自豪,回头又对王正信说了一句,然后按下了绿色的启动按钮。
呜——
机床主轴发出一阵尖锐的呼啸,瞬间加速到了一万转!
这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飞速旋转的刀具,扎进了铝合金毛坯!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他们好似已经听到了刀具崩断,或者工件被划破的可怕声音。
预想中的灾难并无发生。
既无刺耳的摩擦声,也无剧烈的震动。
只有一阵唰唰唰的,宛若切豆腐一般顺滑的声音。
大量的铝屑,像雪花一样,从工件上飞溅出来。
但诡异的是,这些铝屑,竟然是冷的!
“这……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看傻了。
高速切削,竟然不产生高温?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物理常识!
王正信更是瞪大了眼睛,盯着在工件上飞速游走的刀具。
他看到,那把小小的立铣刀,并没有像传统加工那样,一刀一刀“啃”材料。
它在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为复杂的螺旋形轨迹,进行着“刨削”。
每一刀的切削量都很小,但速度极快。
刀具在工件上,好似一个技艺高超的芭蕾舞者,在跳着一支无人能懂的舞蹈。
“这是……摆线加工法?”
人群中,一个懂点新技术的年轻工程师,不确定的说道。
“不,比摆线加工更复杂。”林振的声音传来,“这是我根据材料特性和刀具路径,优化过的动态铣削策略。”
“通过控制每一刀的切入角和切削负载,让切削热在产生的第一时间,就随着切屑被带走,而不是传导到工件和刀具上。”
“这样,既能保证极高的加工效率,又能最大限度的控制工件的热变形。”
林振一边解释,一边操作着机床。
短短十分钟。
那块方方正正的铝合金毛坯,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被掏空,塑形,变成了一个结构非常复杂的,布满了孔洞和导轨的机匣雏形。
当主轴停下,林振打开机床防护门,用气枪吹掉上面的铝屑,将这个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机匣,取下来的时候。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
这机匣,在灯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泽。
表面光滑如镜,每一个孔洞,每一个倒角,都像是艺术品一样完美。
“王师傅,您来检验一下。”
林振将机匣,递到了已经呆若木鸡的王正信面前。
王正信颤抖着手,接过了这个机匣。
他先是用手,仔仔细细的抚摸着机匣的每一个表面。
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毛刺。
然后,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拿出了他吃饭的家伙,游标卡尺、千分尺,还有一块大理石平台和一套塞尺。
他把机匣放在大理石平台上,开始进行最精密的测量。
车间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王正信那双曾经能锉出百分之一毫米精度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王正信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震惊,再到最后的……呆滞。
“怎么样?王师傅?”
一个老师傅忍不住小声问道。
王正信放下了手里的工具,缓缓转过身,看着林振。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这个五十多岁,在厂里横着走了一辈子的老钳工,对着林振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深深的弯下了腰。
“林总师……我王正信,服了!”
“这活儿……不,是这门手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别说0.02毫米了,这平面度,这孔位精度,连0.01毫米都不到!”
“您……您是神仙吗?”
王正信的眼睛亮起来,声音带一点欢喜和激动。
那是一种手艺人,见到了自己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巅峰技艺时,最直白的敬畏和折服。
他之前说,林振要是能做出来,他就磕头认错。
现在,他虽然没有磕头,但是这一躬,比磕头,分量更重。
整个车间的老师傅们,看着这一幕,全都傻眼了。
他们心中的“神”,他们厂里的技术标杆王正信,竟然……就这么被人用一个活儿,给彻底征服了。
他们再看向林振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林振扶起了王正信。
“王师傅,您言重了。”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一个工程师。”
“现在,您还觉得,这图纸上的东西,造不出来吗?”
王正信老脸一红,连连摆手。
“能!肯定能!”
“有您这样的总师带着我们,别说是枪了,就是天上的飞机,我们也能给它造出来!”
“从今天起,我王正信和这帮老伙计,就都听您的!您让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