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信往前走了一步,胸膛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我不管你是什么总师,我只认图纸,只认手里的活儿!”
“你这图纸上的尺寸和公差,别说我们了,你就是把天王老子请来,他也做不出来!”
“这不是科学,这是空想!是拿国家的资源开玩笑!”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车间里的老师傅们,一个个都下意识的点头。
王师傅说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是工人,最实在,也最较真。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一张根本无法实现的图纸,在他们眼里,就是废纸。
跟在林振身后的刘明等专家,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刘明想上前解释两句,却被林振用眼神制止了。
林振没有生气。
他只是平静的看着王正信,看着这个满脸褶子,双手布满老茧,眼神却倔得像头牛一样的老钳工。
据他所知,跟这样的人讲大道理是没用的。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是真理。
“王师傅,您先别动气。”林振开口了,说完接着道,“您说的这些技术难题,确实存在。如果只看图纸,别说是您,就算是我,也觉得这东西不好造。”
王正信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的总师会仗着身份压人,或者搬出一大堆他听不懂的理论来反驳他。
没想到,他竟然先承认了图纸有问题?
这是什么路数?
车间里的工人们也有些发懵。
“但是,”林振话锋一转,“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们设计一把枪,不是为了让它躺在图纸上,是为了让战士们能用它打胜仗。”
“在讨论怎么造之前,我想先让各位师傅看看,我们到底要造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说完,他朝身后的耿欣荣使了个眼色。
耿欣荣立刻从一个布袋里,小心翼翼捧出了一个东西。
这是一个用木头精心雕刻打磨出来的,与图纸上一模一样的1:1枪械模型。
模型通体刷着黑漆,虽然是木头做的,但是每一个棱角,每一个部件的轮廓,都做得惟妙惟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这是……”
王正信的眼睛,一下子就被这个模型吸引了。
他是个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师傅,对这种精细的手工制品,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他能看出来,做这个模型的人,手艺绝对不差。
“王师傅,各位师傅,这就是我们88式狙击步枪,未来的样子。”
林振从耿欣荣手里接过木制模型,递给了王正信。
王正信下意识伸手接过,入手的感觉很奇怪。
太短了。
比他摸过的任何一把步枪都要短。
而且重心很靠后,几乎全在枪托的位置。
他习惯性想找个护木或者提把,却摸了个空。
整支枪光溜溜的,除了一个简陋的握把,几乎没有可以让他舒服持握的地方。
“这……这怎么端?”
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林振笑了笑。
“大家看好了。”
他从王正信手里拿回模型,解释了一下,直接做起了战术动作。
他先是半蹲下身体,双手持枪,模拟在丛林中搜索前进的姿态。
“在南方的丛林里,到处都是藤蔓和树枝。”
“我们现在的步枪,太长了,在林子里根本施展不开,枪管很容易被挂住。”
“但是你看这个。”
林振拿着短小的模型,在原地灵活的转了几个身,枪口始终指向前方,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它短,就意味着灵活。在狭窄空间里,枪口转向的速度,比敌人快一秒,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工人们都是从兵工厂出来的,很多人甚至上过战场,林振这么一比划,他们立刻就明白了。
确实,在那种猫着腰走路都费劲的林子里,短一点的枪,就是占便宜。
接着,林振又跑到一个巨大的机床旁边,蜷缩在机床和墙壁之间不到一米宽的缝隙里。
“这是我们的装甲车内部。”
他模拟着坐在车里的样子,然后将木制枪模举起,枪托抵肩,做出向外射击的姿态。
“看到了吗?就算在这么窄的地方,我依然可以完成瞄准和射击。”
“如果是步枪,枪管早就顶到对面的铁板上了,别说开枪,你连转身都费劲!”
这个演示,更加直观。
车间里,几个当过装甲兵的老工人,眼睛都亮了。
他们太明白在铁罐头里用长枪的痛苦了。
那滋味,谁用谁知道。
王正信的脸色,已经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严肃的思索。
他是个老手艺人,但是他首先是个军工人。
他造的每一把枪,都是要送到战士手里的。
武器好不好用,战士们用着顺不顺手,这才是根本。
林振刚才演示的这两个场景,一下子就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设计的这个“怪胎”,似乎……真的有它的道理。
“还有这个。”
林振从缝隙里走出来,单手举着模型。
“你们觉得它没有提把,不好拿。”
“但是真正的战斗中,士兵是不会像我们平时拎东西一样,拎着枪走路的。”
“他们的手,永远都在扳机和握把附近,随时准备开火。”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了几个持枪姿态。
无论是高姿态警戒,还是低姿态潜行,那只枪都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稳稳的指向前方。
“现代战争,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从发现敌人到开火,时间是以零点几秒来计算的。”
“任何多余的动作,比如从提把切换到握把,都是在浪费宝贵的战机。”
林振的话,让所有老师傅如醐醍灌顶。
他们造了一辈子枪,却从来没有从实战效率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枪械的设计。
他们脑子里根深蒂固的,还是皮实、耐用、结构简单这些苏式武器的哲学。
而林振今天给他们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冲击。
车间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一开始的嘲讽和不屑,变成了震撼和思索。
王正信看着林振,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几十年的经验和骄傲,在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的木头模型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王师傅。”
林振走到他面前,把模型再次递给他。
“现在,您还认为,它是个没用的烧火棍吗?”
王正信被他说的脸色涨红,他接过模型,摩挲着上面光滑的木纹,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我承认,这东西,在战场上,可能……是有点用。”
“可是!”
他抬起头,直勾勾看着林振,眼神又恢复了倔强。
“有用,不代表能造出来!”
“你图纸上的要求,哪怕是神仙,也办不到!我还是这句话,这活儿,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