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19:00-21:00)初刻,送走了许德勋使团一行三十多人后,钟鹏举开始部署今晚和明日的行动。
且说先前就在钟鹏举在潭州城外的江北大营侃侃而谈农工业发展方略的时候。楚王府家祠之内,香烟缭绕,牌位森然。
马殷扶着拐杖,颤巍巍走到先祖牌位之前,地下马希振、马希声、马希范等诸子依次而跪,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长子马希振垂首跪伏,面色平静。
诸子之中,唯独次子马希声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戾气——昨晚夜袭火攻林积容水寨,铩羽而归——死伤一千余人——而他的兄长马希振却抢回数十车粮食和数百副残破的旧式盔甲。
林积容有针对性有选择地对他的偷袭军队进行狠狠的炮击,但并未有打服他,反而激起他的更深的仇恨和敌视。
马殷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他最清楚这个次子,强硬夺取城防营兵权与强征十万乡勇,现时兵权最盛,野心最炽,只可惜器量不足,刚而无谋,真要把江山交给他,只怕一日之内便会引火烧身,满门倾覆。
马殷他望着堂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心中一阵绞痛——
当年他一刀一枪打下湖南七州,拓地十五州,立马楚霸业,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垂垂老矣,江山将倾,竟要以一纸遗训苟全宗族。
他抬手,亲随捧出一柄鎏金嵌玉的尚方宝剑,置于案上。
这是他以楚王之尊,再次强调为马氏江山立下的最后祖制。
“自我之后,楚王之位,兄终弟及,以长继次。兄终,弟继;弟终,次弟继。不许私相授受,不许幼子乱序,不许后宫干政,不许武将擅废立。敢违此誓,天人共戮,宗庙不祀。”
话音落下,祠堂内一片死寂。
马殷自己心中亦是一片苍凉:他何尝不想传位爱子?可诸子之中,长子马希振仁弱,次子马希声刚猛躁进,三子马希范一直与汉国暗通款曲,其余诸弟各有私心,各有派系,若传子不传弟,必生内乱,外有强敌环伺,马楚必亡于顷刻。兄终弟及,不过是为马氏多留几年喘息,苟全性命罢了。
通俗点讲马殷作为马楚开国君主,晚年目睹诸子争权的隐患,长子马希振仁弱无断,次子马希声刚猛躁进、野心勃勃,其余诸子亦各有派系,为避免父子相传引发诸子内斗、外敌趁虚而入,遂定下“兄终弟及,以长继次”的继承祖制。
其本意是稳定宗室、保全马楚基业,杜绝幼子乱序、权臣干政,试图以长幼次序规避储位之争,让政权平稳过渡,同时维系湖南地界的稳定,保全宗族血脉与一方百姓安宁。
此时长子马希振身躯微不可察地一晃,脸色倏然苍白。一向对父王言听计从的他本是名正言顺的嗣子,此刻却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浑身发冷。
还是兄终弟及……那我算什么?一个过渡的摆设,一个迟早要让位的兄长?他感到一种莫大的荒谬与羞辱。多年“储君”(事实上马殷从未明确其储君之位,只是外人一厢情愿把他当成是储君)之位,战战兢兢,恪守礼法,竟抵不过父亲这一道他一再强调的“祖制”。未来王权,眼看要旁落于弟,他胸中那点不甘与怨怼,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缠绕。
次子马希声头颅垂得更低,看似恭顺,实则牙关紧咬。他握拳的手指甲差点掐进肉里,心中惊雷乍起,随即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更深的猜忌。老东西……竟舍得下这步棋?
他立刻盘算:现年四十二岁的大兄长之后,按序便是三十九岁的他。这意味着他不行篡逆,便有极大可能要等到二三十年之后即六七十岁才能名正言顺登顶。
接着便是更深的寒意与警惕。这规矩岂是锁链,将我们兄弟生生绑成仇敌?我之后,便是三弟、四弟……他们老大不小了岂会甘心白等数十年?这哪里是保江山,分明是种下无穷祸根!本就野心勃勃的他仿佛已看到未来兄弟阋墙、血流成河的景象,而自己,也可能只是其中一个踏脚石。
三子马希范与四子马希广等人,年纪稍幼——但也不小了,都三十好几了。此刻心中同样掀起惊涛骇浪。他们不是嫡长子,原本离大位甚远,此刻这道“祖制”却像一道天梯,陡然将他们的野心推到了似乎“触手可及”的高度。
原来……我也有份?这念头如野火般瞬间燎原,点燃了心底深处蛰伏已久的欲望。尤其是三十六岁、早已在谋划登位的马希范,看向长兄与二哥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比以往更狠厉的审视与恶毒的计较。
血缘亲情,在至高权力的重新分配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他们既兴奋又恐惧——兴奋于遥不可及的王座似乎有了可循之路,恐惧于这条“兄终弟及”的血路,注定要以漫长的等待、或以兄长们的生命或失败为台阶。
诸子心思各异,却有一丝共同的寒意弥漫心头:父亲这道看似公允、旨在杜绝幼主与内乱的铁律,实则将每一个儿子都推上了权力的角斗场。从此,兄弟不再是兄弟,而是依照序齿排队的对手与潜在的弑君者。
祠堂内,那鎏金嵌玉的尚方宝剑寒光凛冽,仿佛已映照出马氏未来数十年的腥风血雨。无人出声,死寂中,只有血脉搏动与野心滋长的声音,在每个人胸腔里轰鸣。
兄终弟及制最大的硬伤,便是继承顺位无刚性约束、储位不明确。与“嫡长子继承制”“立储立嫡”的清晰规则不同,兄终弟及仅以“长幼”为序,却无明确的储君建制,在位君主无固定储贰,诸弟人人皆有继位可能,极易滋生野心。
马楚诸子中,长子马希振掌管禁军精锐,次子马希声掌城防营与乡勇兵权,三子马希范掌握财税大权且心机深沉,皆不甘居于人下,即便有祖制约束,也会为了储位暗自结党、培植势力,从根源上无法杜绝争权,反而让宗室内部矛盾愈发尖锐,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爆发兵变。
半个时辰之后。
马殷环视诸子,见无人敢出言反对,正要再言,祠外脚步急促——许德勋一身风尘,愁容满面地闯了进来,跪地叩首:“大王!林积容……林积容的回话带到了!”
马殷身子一震,缓缓抬手:“讲。”他心中早已一片冰凉,早已料到钟鹏举不会轻易接受那半壁归降的体面,只是亲耳听到那一刻,仍如万箭穿心。
许德勋声音发颤,一字不差,将林积容的最后通牒当众念出。
一席话说完,祠堂之内,连呼吸之声都消失了。
楚王马殷踉跄一步,扶住案沿,白发散乱。他心中翻江倒海,一世枭雄,暮年竟如此屈辱。
他想过战死,想过焚城同归于尽,可一想到潭州城内数十万百姓,一想到堂上这一群儿子,满腔血气便一点点冷下去。
他征战一生,杀人拓地,争的不就是子孙平安、宗庙存续?如今若硬拼,不过是一城生灵陪葬,马氏满门抄斩,连一丝血脉都留不下——虽然钟鹏举为了避免他负隅顽抗,放走了他的四个儿子,但他不敢赌昨晚逃出城的那四个儿子就已经是安全的了。
什么楚王尊严,什么开国霸业,在宗族存续面前,一文不值。
许久,他发出一声苍老而疲惫的叹息,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心中最后一点倔强彻底崩塌:“……孤,应了。”
“父王!不可!”次子马希声猛地踏出一步,双目赤红,厉声嘶吼。
“许德勋老贼先后葬送岳州、江陵两万水师与五万五步军,率三万人驻守湘阴却一触即溃,令敌军不费一兵一卒;更有甚者,其出使敌军江北大营时竟与敌人暗中勾结,当斩!”马希声的佩剑撞在玉阶上,铛啷作响。
“二弟是要斩尽最后的开国老将么?”长子马希振一反往常的敦厚,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如先斩了我这监国!”
“大哥和二哥言重了,”三子马希范的笑声恰到好处地插进来,“都是一家人,何必……”
“闭嘴!”
次子马希声骤然跨步出列,目光如刀直逼马希范,声音冷厉如冰,响彻整座祠堂大殿:“三弟,事到如今,你还要藏着掖着吗?你私下密会汉使臣,以割让郴、连二州为筹码,求蛮汉出兵助你夺取王位,此事当真?”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