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希范原本垂首而立,闻言浑身骤僵,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慌乱惊惧,连连摆手后退,声音发颤地抵赖:“二哥血口喷人!此等卖国行径,我绝无可能做出!你休要栽赃陷害,搅乱楚廷!”
“栽赃?”马希声冷笑一声,抬手甩出怀中密约文书,狠狠掷在祠堂玉案之上,帛书摊开,字迹清晰,汉使臣与马希范的亲笔署名赫然在目,“这是你与汉蛮私定的密约,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郴连二州乃我大楚南大门,你竟为了一己权欲,为了自己当王,私割疆土、勾结外敌,置祖宗基业、满城百姓于不顾,简直罪该万死!”
“七八日前你就命令你妻弟开始转运财货准备南下,你在衡州的私兵早已在离城四十里外的鬼见愁扎营准备接应!”
马殷原本浑浊的眼眸死死盯住案上的密约,身子猛地一颤,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白到发青,呼吸骤然急促,喉间发出浑浊的喘鸣。他征战半生,一手打下马楚江山,比谁都清楚郴连二州的分量——这是楚南屏障,是湖南门户,一旦割让,整个湖南便无险可守,外敌长驱直入,百姓将沦为鱼肉,这是彻头彻尾的卖国行径,是刨马氏祖坟、失湖南民心的滔天大罪!
他一生枭雄,宁可亡国降于钟鹏举,也绝不做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宁可丢了王位,也绝不能寒了湖南百姓的心,更容不得子嗣做出这等背叛祖宗、出卖疆土的丑事。
先前自己计划归降声名在外的百姓军钟鹏举,是为了保全潭州百姓、留马氏一丝体面,可马希范此举,是要把整个湖南推入深渊,是要让他马殷死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极致的震怒与悲愤瞬间冲垮了马殷的神智,他猛地撑着扶手站起身,久病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戾气,须发倒竖,双目赤红如血,口中发出近乎疯癫的怒吼,声嘶力竭,震得殿内梁柱嗡嗡作响:“逆子!你这个不忠不孝、卖国求荣的孽障!”
他指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马希范,浑身剧烈颤抖,气得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带着淬血的恨意:“郴连二州是楚南门户,是湖南百姓的活命屏障,你竟敢为了个虚无的王位,私割疆土、私通刘汉……你这是卖祖宗、卖百姓、卖我马楚万里江山!”
“寡人宁可率全城将士战死,宁可降于钟鹏举受缚,也绝不做汉贼附庸,绝不留千古骂名!你倒好,直接把汉这头饿狼引进门,要将湖南拱手送人,要让寡人做遗臭万年的罪人!”
马殷越骂越怒,满腔杀意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抬手,夺过身旁亲卫腰间长刀,踉跄着朝着马希范冲去,刀锋寒光凛凛,直指马希范脖颈,眼中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斩除逆子的决绝:“寡人今日便清理门户,杀了你这个卖国逆子,免得你毁了马氏宗祠,害了满城百姓!”
马希范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涕泗横流,再无半分皇子威仪:“父王饶命!儿臣知错了!儿臣一时糊涂,求父王开恩啊!”殿内近臣与诸子也惊得魂不附体,连忙上前死死拉住马殷,生怕这位年迈的楚王真的当场斩杀亲子,酿成更大的祸乱。
马殷被众人死死拽住,长刀重重劈在金砖之上,溅起火星,他望着瑟瑟发抖的马希范,依旧目眦欲裂,疯癫般嘶吼:“放开我!今日不杀此逆子,寡人死不瞑目!此等卖国贼子,留着必成大患,必让我马楚万劫不复!”
他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涌上腥甜,一口热血险些喷薄而出,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死死盯着马希范,眼底的杀意未曾消减半分。
他可以接受兵败亡国,可以接受拱手降于钟鹏举,唯独不能容忍子嗣出卖疆土、背叛祖宗,更不能容忍自己沦为千古唾骂的罪人,丢尽湖南人的脸面。
“报!今日巳时(09:00-11:00)末尾,钟鹏举亲率一万黑甲军截获了……三殿下分两批转移出去的库银,负责此事的王延嗣被当场射死!”一名神色惶急的斥候匆匆上前禀报。
马殷听罢,一口浓痰骤然涌上,堵住了喉咙。他本就气血翻涌,强撑不过十息便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众医官连忙上前施救。
一刻钟后。
马殷猛地睁开双眼,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此时立于马殷身侧的天策府长史拓跋恒上前一步,躬身欲言——他本是马殷暗中安插在许德勋使团中的亲信,一路隐于人群,亲眼目睹钟鹏举治军的气象,此刻见楚王怒极伤身,连忙沉声劝谏:
“大王息怒,万万珍重龙体!三公子行径固然天理难容,可眼下强敌压境、楚局飘摇,若真斩杀亲子,反倒乱了朝局、授人以柄,还请大王暂且压下怒火,从长计议啊!”
他顿了顿,眼底藏着一路观察后的沉郁,续声道:“臣随许将军出使敌营,隐于众中细看钟鹏举行事,此人治军严明、治政果决,绝非鲁莽之辈,楚地民心向背,已然初见端倪,还望大王冷静定策,莫因一时之怒,毁了全盘大局。”
拓跋恒是素来深得其信任的天策府长史,马殷晚年最倚重的文臣,掌机要、参议朝政,为人忠直清廉,深得楚王信赖。
许德勋见状也忙上前劝慰,他顾不得殿内凝滞的杀意与狼藉,将钟鹏举计划投入六百万贯发展楚地农、工、商、金各业的蓝图及具体措施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马殷安插在使团中的其他亲信近臣也在旁补充说明,并将钟鹏举随礼品一同赠予的几剂药材与药方递予在场医官查验。
“大王,钟鹏举计划以后楚地,推行新政,大兴农工商金融诸业,更是砸下足足六百万贯巨资,盘活全境民生,这笔钱财,应是此前截获的、三公子暗中转移的府库银两。”
许德勋话音落下,正殿内瞬间陷入死寂,方才马希范卖国的余波未平,此番消息更是如惊雷炸响,众人神色各异,心绪翻涌不止,各怀心思。
马殷缓缓平复胸中戾气,撑着扶手落座,浑浊的眼眸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怅然,有唏嘘,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他执掌马楚数十载,虽守土安民,却始终未能这般大刀阔斧兴利除弊,更不曾舍得这般斥巨资惠及万民。钟鹏举虽是夺国仇敌,却能真心实意发展楚地、善待百姓,这般胸襟与魄力,让他这位亡国之君既心有不甘,又不得不叹服。
他深知,钟鹏举此举,不仅是稳固统治,更是彻底收拢了湖南民心,马氏想要复起,已然再无半分可能,望着殿外天色,满心皆是大势已去的颓然,半生基业,终究是彻底易主,连带着民心也被尽数带走。
长子马希振素来仁弱,听闻新政惠及百姓,楚地民生安定,脸上并无嫉恨,反倒露出几分释然之色。
他本就无心权位,只愿百姓免遭战火流离,钟鹏举能让楚地安稳、民众安居,于百姓而言便是幸事,相较于马希范卖国求荣、马希声穷兵黩武,这般结局,反倒少了几分罪孽,只是垂首轻叹,不语一言。
次子马希声本就因夺权未果、身陷困局满心愤懑,此刻听闻此言,双目赤红,周身戾气翻涌,指缝间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死死攥紧腰间刀柄,心底满是刻骨的嫉恨与怨毒,那六百万贯巨资,本是马楚府库银两和硬通货,其中更有本可归他未来掌控的财货,钟鹏举却截为己用,不用于扩充军备、培植势力,反倒尽数砸在寻常百姓身上,收买民心。
他恨钟鹏举夺走马楚江山,更恨对方抢走本该属于马氏的钱财,用来笼络民心、稳固统治,断了他复辟的后路,在他眼中,这些钱财理应归宗室所有,岂能白白施舍给卑贱的百姓,心底的妒火与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恨不得将钟鹏举生吞活剥。
三子马希范瘫坐在地,本就因私通刘汉、割地卖国之事吓得魂不附体,听闻自己转移的库银被钟鹏举截获,还被用来兴楚利民,更是面如死灰,心底恨意滔天。
他耗费心机转移库银和物资,本是为了日后夺权、割据自立做准备,如今却为他人做嫁衣,看着钟鹏举拿着他的“家底”收买民心、博得贤名,自己却落得卖国求荣的骂名,险些被生父斩杀。
他既恨钟鹏举断他后路,更恨对方“糟蹋”钱财,在他看来,百姓如草芥,这些巨资理应供宗室权贵享用,而非用来惠及黔首,满心都是不甘、怨毒与悔恨,却又无力回天,只能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阴鸷。
其余诸子或是惊惧,或是怅然,或是艳羡,殿内气氛愈发压抑。马殷看着诸子或颓然、或嫉恨的模样,再想到钟鹏举新政惠民的举措,长叹一声,满心皆是无力,马氏的败亡,从民心尽失的那一刻,便早已注定。
马殷望着使团拉回来的、钟鹏举送给他和诸子的十数车珍稀礼物,还有那两张药方与几剂汤药,突然仰天长啸一声。
“来人!快把钟鹏举开的那两剂药煎了服用!我倒要试试这位号称‘神医’开的六君子汤和二陈汤……”马殷下令道。
“父王!不可!钟鹏举狼子野心,小心中毒!”次子马希声再次猛地踏出一步,双目赤红,厉声嘶吼。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