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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知许冲进来的时候,顾西正看见那个女人第二次扬起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掌张开,指甲上的暗红色甲油在日光灯下像凝固的血。顾西知道自己躲不开,她的腿已经软了,左边脸还在火烧火燎地疼,整个人的反应速度像被人按了慢放键。

但她没有等到那一下。

白知许的速度太快了。顾西只看见一道白色影子从侧面插进来,一只手攥住了那女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她的肩膀,发力一推。那女人本来重心就不稳,脚上踩着细跟高跟鞋,被这么一推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脚跟在地砖上打了滑,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了桌腿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那两秒里只有饮水机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篮球声。然后那女人爆发出一声惨叫,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喊叫,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痛呼,又短又急,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

她摔在地上,一条腿蜷着,一只手捂着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瞬间没了血色。顾西看见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痛苦,那种转换太快了,快得像变脸一样,让顾西一时间忘了自己脸上的疼,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杨科长是从走廊那头冲进来的。此刻他站在门口,目睹了他老婆摔倒的全过程,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蹲下,伸手去扶她。

“你怎么样?摔哪儿了?”杨科长的手在发抖,扶着他老婆的肩膀把她半抱起来。那女人靠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捂着后脑勺,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嘴里的骂声变成了含混的呻吟。杨科长的目光从她脸上抬起来,扫过白知许,扫过林晓雨,最后落在顾西身上。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慌张,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埋怨,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去看他老婆的后脑勺。

血。顾西看见了,从那个女人捂着后脑勺的指缝里渗出来,暗红色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开出小小的、不规则的花。她穿的墨绿色针织衫,后领口也被染红了一片。

那一瞬间,顾西脑子里的空白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到胸腔都发疼,手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这个女人五分钟前刚扇了她一耳光,骂她是小贱人,扬言要让她在学校待不下去。但此刻看见她头上的血,顾西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会不会有事”。

白知许也愣住了。他退了一步,看着地上的人,呼吸还急促着,但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冲进来的锐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推开她的右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推出去的触感。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住了嘴唇,下颌线的肌肉绷得很紧。

“送!”杨科长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他扶着他老婆试着站起来,她刚站起来又往下软,像是头晕站不稳,杨科长赶紧把她搂住,嘴里一直说“别怕别怕,没事的,我带你去”。他平时在办公室里那种官腔官调的气势全没了,此刻就是一个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中年男人,看着自己老婆头上的血,六神无主。

有人从门口跑进来帮忙。顾西认出来是体育学院的赵老师,人高马大的,一把把那女人打横抱了起来,说“我车在楼下,赶紧走”。杨科长跟在旁边,嘴里还在念叨“慢点慢点,她摔到后脑勺了”。

一群人往外走的时候,白知许忽然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说:“我也去。”

杨科长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浮上了一层冷意:“你去干什么?你还嫌不够乱?”

白知许的脸色白了一下,但没退:“我推的,我得跟着。有什么事我负责。”

杨科长的目光在白知许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顾西,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跟着抱人的赵老师走了。白知许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顾西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顾西来不及读懂里面的情绪,只能看见他抿紧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顾西站在办公桌后面,腿还是软的。她看着地上那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像几片被踩碎的梅花花瓣,无声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的手还在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抖得尤其厉害,屏幕亮着,是她打开的和季忘川的聊天框。

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踩在地砖上,跟着前面那些人的方向走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也许是因为白知许那句“我得跟着”,也许是因为杨科长临走前那一眼里某种让她坐立难安的东西,也许只是因为如果她现在一个人留在这间办公室里,她会在这片寂静中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赵老师的车已经发动了,一辆银白色的SUV,后排车门开着,杨科长正把他老婆往里扶。那女人还在呻吟,声音细细的,像受了伤的小动物。白知许站在车旁边,一只手撑着车门,像是在等个确认。

顾西走过去的时候,白知许看见了她,眉头蹙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顾西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哑的:“我也去。”

白知许看了她两秒,大概是看见了她脸上肿起来的巴掌印,没有再说话,侧身给她让了位置。顾西上了车,挤在后排的最边上,和杨科长中间隔着他半躺着的老婆。车厢里很拥挤,一个受伤的女人,一个慌神的男人,一个沉默的体育老师,一个推人的白知许,还有一个脸上顶着巴掌印的顾西。五个人挤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空气混浊而沉重,没有人说话,只有那女人偶尔的呻吟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噪音。

顾西偏着头看窗外,城市街景飞快地后退。她的左脸还在疼,并且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疼,像某种延迟爆发的信号。她抬手碰了一下肿起来的那块皮肤,指尖刚一触到就疼得缩了回来。她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射看见自己的脸,红印已经鼓起来了一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看着很吓人。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她想,也许此时此刻有季忘川这位律师在还是很重要的。她攥着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再删掉。她不知道怎么跟季忘川解释现在的情况。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一句“你现在马上去中心,我在那里等你。有急事,很急。”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了过去,不敢看季忘川的回复。

很近,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赵老师把车停在急诊门口,杨科长把他老婆半搀半抱地弄下来,白知许从另一侧绕过来搭了把手。那女人意识倒还清醒,只是喊头晕,后脑勺的血已经凝固了一些,看着黑黑的一小片。急诊的护士推了轮椅过来,几个人把她推进了清创室。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顾西坐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哭的年轻妈妈,有挂着吊瓶满脸病容的老人,还有捂着脚踝唉声叹气的小伙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特有的味道,混在一起,闻多了让人头晕。

白知许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赵老师办完挂号手续之后先走了,说下午还有课。杨科长在清创室里陪着他老婆,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医疗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脸……”白知许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要不要找医生看一下?”

顾西摇了摇头。她的脸确实越来越肿了,巴掌印的地方鼓起来一道,皮肤紧绷绷的,碰都不能碰。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挂号,不想在这个地方跑来跑去,不想让任何医生问她“怎么弄的”,然后她要在病历上写“被人打的”。

“我没事。”她说。

白知许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顾西注意到他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她忽然想到,白知许其实也才是个半大孩子,今年才二十岁,他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他冲进来推那一下的时候大概全凭本能,等坐在急诊大厅里,那种后怕才慢慢地涌上来。

“你的手……”顾西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没事吧?”

白知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事。”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当时应该轻一点的。”

顾西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希望他轻一点还是希望他推得再狠一点。那个女人的一巴掌扇掉了她所有的尊严,扇掉了她在那些同事面前维持了那么多年的体面。但此刻她坐在急诊大厅里,屁股底下是硬邦邦的塑料椅,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想到那个女人后脑勺上缝针的画面,她发现自己竟然恨不起来。

恨需要力气,而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

清创室的门开了,杨科长扶着老婆走了出来。那女人头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贴了一块白色的纱布,头发被剃掉了一圈,看着有些滑稽也有些凄凉。她的脸色还是很差,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靠在杨科长身上,脚步虚浮。

杨科长看见顾西和白知许坐在外面,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扶着老婆在对面的一排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白知许。

“拍了ct,医生说没大碍,轻微脑震荡,观察几个小时就能走。”杨科长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顾西觉得更不安,“你推她那一下,我记着呢。”

白知许站起来,比他高出半个头,但气势上没压过去。他说:“是我推的,我不推她那一巴掌就打下去了。她打人的时候您也没拦着。”

杨科长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看了一眼旁边的顾西,又看了一眼自己后脑勺贴着纱布的老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老婆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墨绿色的针织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顾西看着那个女人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几分钟前她还张牙舞爪地要打她,此刻她坐在急诊大厅里,后脑勺上缝了针,头发剃秃了一小块,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顾西看见她微微发胖的背影,看见她攥着针织衫下摆的手指节粗短,指甲上的暗红色甲油有些斑驳了,像是涂了有一段时间。

杨科长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盯着地面上的某条瓷砖缝看了很久。

白知许远远地站着,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平,但顾西注意到他交叉在胸前的手指松了一些,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急诊大厅的广播在叫号,护士从走廊那头推着一车药品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把地面分成了光与暗的两半。顾西站在那片光里,半边脸肿着,半边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她忽然很想给季忘川回个电话,告诉他没事了,让他不用来了。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后脑勺贴着纱布的女人攥着纸巾,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张白色的纸巾上,洇开成一朵朵灰扑扑的花。

也许,每位女性都很难吧。是她老公对她不忠,如果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她也很崩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