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星期三，顾西记得很清楚。星期三上午她有连堂的两节课，十点下课之后回到办公室，林晓雨正在她桌上放了一颗橘子，说是老家寄来的，让她尝尝。
她刚把橘子剥开，门就被撞开了。
撞开这个词用得没错，因为那扇门是被猛地推开的，门把手撞在墙上的吸铁石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顾西手里的橘子瓣差点掉在地上，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微胖，短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脸上肉嘟嘟的，但那双眼睛又圆又亮，亮得有些吓人。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晓雨手里还举着一瓣柚子，嘴巴张着，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另一个刚来的年轻老师正在接水，水杯满了都没察觉，热水从杯口溢出来，流了一桌子。
那女人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去，像是在找某个特定的面孔。她的视线最终停在顾西身上，然后她迈开步子，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节奏又快又急，像倒计时的秒表。
顾西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那种冥冥之中的直觉，像暴风雨前蚂蚁会搬家一样，她的身体先于她的脑子做出了反应——她站了起来，椅子腿擦着地板往后滑了半寸。
那女人走到她面前，掏出手机，屏幕朝向她。
“你认识这个人吗？”女人的声音不算高，但那种压着怒意的低沉比尖叫更让人头皮发麻。
顾西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的照片。头像她很熟悉，是一个山水风景图，杨科长的。下面是一串绿色的聊天框，全是杨科长发过来的消息——“在吗？”“今天穿这件毛衣很好看。”“下班了吗我送你？”“周末有空吗请你吃饭。”时间跨度从两个月前一直到上周，长长的一串，像一条条蠕动的虫子。而另一侧白色的回复框，只有寥寥几条，都是“嗯”“好的”“收到”之类的客套话，没有任何暧昧的内容。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那些绿色的框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它们本身就已经构成了罪名。
“你是顾西？”那女人的声音终于抬高了，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就是那个天天勾引我老公的顾西？”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顾西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钟。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说“您误会了”，但她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手机屏幕，那些绿色的聊天框在她眼前晃动着，每一句“在吗”都像一根细细的针，往她的眼睛里扎。
“你装什么装？”那女人见她不说话，火气更大了，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些，几乎要怼到顾西脸上，“你自己看看，他给你发了多少条？我跟我老公结婚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这么殷勤地给我发过消息！”
顾西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桌沿，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桌边，指节泛白。
林晓雨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把柚子瓣往桌上一扔，快步走到两人中间，张开手臂挡在顾西前面，对那女人说：“这位姐姐，您冷静一下，这里面可能有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那女人瞪了林晓雨一眼，手臂一挥就把她拨开了。林晓雨瘦瘦小小的，被她一拨直接踉跄了两步，扶住椅子才站稳。“照片都在这摆着你还跟我说误会？你给我让开！我今天就要问问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走廊里开始有人探头了。先是隔壁办公室的李老师，然后是教务科的小张，再然后就是对门教统计学的周老师。一张张脸从门框旁边、窗户外面冒出来，有的好奇，有的惊恐，有的努力装作只是路过。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顾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目光她是能感觉到的，落在她身上，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我问你话呢！”那女人见顾西还是不说话，火气彻底压不住了，她一把抓住顾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是不是跟我老公有一腿？你说！你是不是！”
顾西被她攥得生疼，低头看见那只胖而有力的手箍在自己细瘦的手腕上，指甲染着暗红色的甲油，掐进了她的皮肉里。她想挣开，但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我没有……”顾西终于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没有做过那种事，是他一直给我发消息，我没有回过……”
“没回过？”那女人冷笑一声，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又翻出一张截图，“你没回过？那这条‘嗯’是什么？你不是哑巴你会打字吧？你回一个字也是回！”
那条“嗯”是上个月杨科长在群里发了一个工作通知，她跟在所有人后面回了一个“嗯”。群里七八个人都回了“收到”或者“嗯”，她只是其中一个。但截图里刻意截掉了前面的人，只留下了杨科长的通知和她的那一个“嗯”字，看起来就变了味道。
顾西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解释没有用，在这个女人眼里她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狐狸精了，一张嘴就是狡辩，越解释越像心虚。
“我跟你拼了！”那女人忽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松开了她的手腕，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下打得又响又脆。顾西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去，左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冒了一片金星。她站在那儿没动，甚至没有抬手去捂脸，因为整个人被打懵了，脑子里空白了几秒，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
林晓雨尖叫了一声，又扑上来想把那女人拉开：“你干什么！你怎么打人呢！”
那女人反手又是一挥，林晓雨被她推得倒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饮水机，发出一声闷响。那女人又举起了手，准备打第二下——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