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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忘川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去够副驾储物格里的烟,摸到一半又缩回来,大概是想起了顾西还在他车上。他偏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两秒,忽然开口说:“今天饭桌上,大家都很喜欢你。”

顾西正对着窗外流逝的街灯出神,闻言“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然后呢”。她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便自己接上了话:“我性格不强势,不喜欢争抢,他们没有理由不喜欢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道早已验算过多次的数学题。季忘川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前方路面,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顾西又说:“当初不也是你先喜欢我的吗。”

这句话落得轻,像一枚硬币掉进绒布面里,闷闷的,却让季忘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僵了一瞬。他偏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流过,明灭之间,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呆愣的神色,像是被人从某段久远的记忆里突然拽了出来。

顾西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更淡了些:“无论你对我是哪种喜欢,当初确确实实是你先追的我。”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轮胎碾过路面接缝,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咚咚”声。季忘川重新目视前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点头:“没毛病。”

这三个字他说得有些含糊,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顾西听出来了,但没有追问。她垂下眼,看见自己膝盖上放着的包,拉链头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冷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个金属小片,心里转着的却是另一件事——要不要告诉季忘川杨科长回去上班了。

顾西今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反复地想,要不要告诉季忘川,什么时候告诉他,怎么告诉他。可是下班回家,不是季忘川加班到很晚,就是季忘川在书房改论文,她在客厅看电视,隔着半堵墙和一扇门,两个人都沉默着,那种沉默像是某种透明的隔膜,看得见对方却触不到。她试过两次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季忘川看起来那么专注,那么疲惫,她不想用那些事去打扰他。

现在也许是时候了。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开始出现,再拐两个弯就到家了。顾西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我们学校杨科长回去上班了。”

她说这话时盯着窗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楼下那家包子铺今天关门了”。

季忘川简单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短促而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他的视线依然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等红灯的间隙里下意识的动作。顾西等着他追问,等着他问“那他有再联系你吗”或者“你还好吗”,哪怕只是多一句“是吗”也好。

但什么都没有。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顾西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地撞在耳膜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但最终也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像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季忘川大概已经忘了。忘了杨科长曾经对她做的事。那些事情对他来说,也许只是时间长河里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砾,被水流冲刷几次就没了痕迹。

可她记得。她记得每一个细节,杨科长说话时喷在她脸上的热气,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还有她当时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

车停进小区地库时,季忘川解安全带的手顿了顿,忽然偏过头问她:“晚上还吃东西吗?”

顾西摇了摇头,说了句“不饿”。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地库里潮湿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季忘川从车头绕过来,很自然地抬手揽了一下她的肩,又很快放下了。他走路的时候总是比她快半步,顾西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宽大,像是能把她整个人都裹进去似的。

可她没有跟上去。

第二天下午,苏湉的电话准时打来,说晚上去看酒店,末了又补一句:“我未婚夫也来,你不介意吧?”

顾西正对着办公桌上的台历发呆,日历上今天的格子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她笑了一下:“我介意什么,又不是我结婚。”

苏湉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说“那晚上六点半,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学校东门外的那家奶茶店。顾西到的时候,苏湉已经到了,正对着手机屏幕涂口红,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块朴素的钢带表。他看见顾西进来,立刻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朝她点头,嘴角挂着礼貌的笑。

“这是顾西,我最好的朋友。”苏湉把口红旋回去,拿手背蹭了一下唇角,“这是周明远,我未婚夫。订婚的时候见过。”

顾西注意到她说“未婚夫”三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小得意。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朝顾西伸出手:“周老师。”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握了一下就松开,分寸感很好。顾西在心里给他打了个不错的印象分。

三人一起往酒店的方向走。那家酒店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门口的罗马柱有两层楼高,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亮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苏湉一进门就“哇”了一声,拉着周明远的胳膊去翻摆在接待台上的样册。

顾西跟在他们后面,踩着厚厚的地毯,每一步都像是陷进云里。她想起自己结婚时选酒店的情形——那时候她和季忘川很仓促的决定结婚,婚礼定在两个月后,时间紧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周末拉着季忘川跑了四家酒店,每到一处都拿着小本子记价格、记厅型、记菜色。季忘川跟在她旁边,她说“这家厅不够方正”,他点头说“嗯”;她说“那家菜太油腻”,他也点头说“嗯”;她问他“你觉得哪家好”,他想了半天,说“随便,你定就行”。

最后定下的那家,其实也只是因为她觉得性价比最高。

“顾西你看,这个厅!”苏湉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苏湉站在一个巨大的宴会厅门口,张开双臂比划着,“顶高有八米,没有柱子,我可以在这儿加一个花拱门,然后t台从这里一直延伸到舞台……”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周明远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你喜欢就行”或者“那我们就定这个”。他的语气很平,但眼神始终追着苏湉,像是怕漏掉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顾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宴会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调试中的灯光在头顶缓缓转动,光斑在地上投出巨大的、变幻的图形。苏湉站在那些光斑中间,像站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

“主题呢?”顾西问,“你们想好什么主题了吗?”

苏湉立刻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有三套备选,一个森系,一个星空,还有一个复古红金。我其实最喜欢星空那个,但是周明远说森系拍照好看……”

“你喜欢的就定。”周明远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拍照好不好看是其次,你开心最重要。”

苏湉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转头对顾西说:“你看他,就会说这种话。”

顾西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看着苏湉重新扑回样册前,指着某一页兴奋地说“这个这个,这个吊顶好看”,周明远就凑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他们是相亲认识的。也许没有十分深厚的感情,顾西想。但男生对苏湉很好,那种好是细密而绵长的,像春天里的毛毛雨,不知不觉就把人淋透了。他们会慢慢积累感情的,就像在空白的账本上一笔一笔地记下共同的开销,日子久了,那本子就厚了,沉了,再也不是一掀就飞的薄纸片了。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苏湉挽着周明远的胳膊走在前面,两个人低声说着话,偶尔笑起来,笑声被夜风撕碎了往后飘。顾西跟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和季忘川结婚那天。

婚礼那天很冷,十二月底,酒店的热风开得很足,但她站在迎宾区还是冻得指尖发凉。季忘川站在她旁边,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来的人很多,有她的同事,他的同学,两边的亲戚。她笑得脸都僵了,季忘川也一样。典礼开始前五分钟,化妆师来给她补妆,她透过镜子看见季忘川站在角落,正对着手机回消息,眉头微微皱着。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她好像什么也没想,只觉得累,觉得脚上的高跟鞋像刑具,觉得头顶的灯光太刺眼。司仪在台上试话筒,“喂喂”了两声,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箱里涌出来,震得她胸口发闷。

季忘川走过来,手里那杯热水还端着,递给她说“喝一口”。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然后司仪喊他们上台,季忘川朝她伸出手,她把手放进去,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像此刻周明远握住苏湉的手一样。

但那时候他的眼神不是这样的。季忘川看她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婚礼誓词环节,他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她之前听过的所有新郎都不一样。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她站在那里,穿着沉重的婚纱,手心里全是汗,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个精心排练过的话剧,她是演员,他是演员,台下的观众买了票来看,所以每个人都很配合。

散场的时候,她换下婚纱穿上常服,坐在化妆间里卸妆。季忘川在门口等她,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她透过镜子看见他的侧脸,酒店的走廊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圈模糊的毛边。那时候她想叫他的名字,想问他今天开心吗,想问他有没有哪一秒钟觉得这件事是真实的而不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但她什么也没问。她卸完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说“走吧”。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就这样吧,她想。很多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苏湉回过头来喊她:“顾西,我们去吃夜宵吧,前面那家烧烤据说不错。”

顾西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好。她快走几步跟上去,苏湉自然地松开周明远的胳膊,转而挽住了顾西的。她的手很暖,挽得很紧,像是怕顾西走丢了似的。

“你最近怎么样?”苏湉侧过头问她,“和季忘川还好吗?”

顾西顿了顿,说:“就那样吧。”

苏湉“啧”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明远,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换了话题,开始讲她今天在酒店看到的那套星空主题的吊顶方案,说那些小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像银河一样。

顾西听着,偶尔应一声。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有些乱。她抬手拢了一下,忽然想起昨天在车上,季忘川说“大家都很喜欢你”时,那双在路灯明灭间显得茫然的眼。

他说“没毛病”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他有没有想起当年追她的时候,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就为了递给她一杯热可可?有没有想起他第一次牵她手时,指尖都是抖的?有没有想起他说他们结婚的时候,他答应会一辈子都对她好的。

也许他都记得。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或者,他真的忘了。

烧烤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混在炭火气里,暖烘烘的。苏湉拉她坐下,周明远去点单了,走之前很自然地给苏湉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苏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其实吧,我觉得季忘川那个人,就是闷。你别往心里去。”

顾西笑了一下:“我没往心里去。”

苏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的了然。但她没再说下去,只是伸手把顾西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像高中时她们睡上下铺时经常做的那样。

“下周我陪你去逛街吧。”苏湉说,“我看中了一条裙子,特别适合你。”

顾西说好。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眯了眯眼,忽然想起昨天在地库里,季忘川揽她肩头那一下,虽然很快松开了,但那一瞬间的温热是真切的。

也许明天,她想。明天再告诉他吧。告诉他杨科长的事,告诉他她其实还是有些害怕,告诉他那天在走廊里看见那个身影时,她转身就进了洗手间,在马桶上坐了十分钟才敢出来。

明天她一定要说。

烤串端上来了,苏湉递给她一串牛肉,眼睛亮亮地说“趁热吃”。顾西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种辛辣的、滚烫的感觉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让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周明远在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把苏湉面前的啤酒换成了一杯热水,轻声说“你胃不好,少喝凉的”。苏湉瞪他一眼,但还是乖乖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顾西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想,明天吧,明天回去的路上,或者睡前,或者什么时候,她要把那句话说出口。

她要把那句话说出口,然后看看季忘川的眼睛里,到底还会不会有一丝当初那种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之后,终于看见她时亮起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