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顾西推着购物车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晚霞正从城市天际线漫过来,把她手里那袋苹果的塑料袋映得发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腾出手去看,是苏湉的消息。
“给你买了个礼物,在你家小区站。记得取。“
顾西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走一边打字:“买的什么呀?“
苏湉回得很快:“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顾西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她和苏湉认识到现在,苏湉的“惊喜“通常意味着某种她无法当场反应过来的东西。去年生日苏湉送了她一套自己画的塔罗牌,前年送了一只会学人说话的鹦鹉玩偶,最后那只玩偶被她拿去学校放在办公桌上,说是“镇宅“。
顾西拖着购物袋拐进小区大门,站就在三号楼和四号楼之间,一间玻璃门的小屋子,货架上堆着五颜六色的包裹。她报了取件码,员从最上层翻出一个小纸箱给她,比A4纸大不了多少,重量轻得不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谢谢。“顾西接过纸箱,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滑动,但声音很轻,像是布料。大概是幅画吧,她想,苏湉最近在学水彩,上回聊天还说要给她寄一张。
她抱着纸箱上楼,钥匙转开门的瞬间,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屋子里很安静,季忘川今晚所里聚餐,七点钟出的门,走之前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她说算了,那些同事她大半都不认识,去了也是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顾西把超市买的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冰箱,牛奶、鸡蛋、一盒草莓,冷冻层塞了两袋速冻水饺。然后她拿着那个轻飘飘的纸箱坐到客厅沙发上,用钥匙划开封口胶带。
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装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顾西把塑料袋拎出来,布料滑溜溜的触感让她愣了一下。她展开最上面那一件——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是一件黑色的蕾丝吊带睡裙,前胸的位置几乎是两块三角形的薄纱,腰侧大片的镂空,裙摆短得大概只能堪堪盖过大腿根。顾西像被烫到似的把那件衣服扔回塑料袋里,但里面还塞着别的,她手指碰到那些滑腻的布料时心跳都快了几拍。第二件是酒红色的,背后一整条都是空的,只有几根细带交叉;第三件更离谱,纯白的纱质,胸前镂着一朵玫瑰的形状,几乎遮不住什么。
顾西盯着塑料袋里那一堆东西,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烫。她伸手又翻了翻,塑料袋最底下掉出一张小卡片,苏湉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人间尤物修炼手册,第一步,穿给自己看。
顾西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穿肯定好看,别害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穿着普通的灰色棉t恤和牛仔裤,t恤底下平坦得几乎没有任何起伏。顾西想起大学的时候宿舍里几个女生聊内衣尺寸,别人都是b、c,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说了句“A“,苏湉在旁边搂了她一把说A怎么了,A多方便跑步不晃荡。
她一直觉得苏湉是真的不在意这件事。但现在看着沙发上摊开的那些蕾丝和薄纱,顾西忽然不确定了。
“怎么样?惊不惊喜?“苏湉的消息又弹出来。
顾西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她打了一行“你疯了吧买这种东西“,删掉。又打了一行“这我穿不了啊“,也删掉。最后她发了句:“你可真让我意外。“
苏湉秒回:“今晚加油,加油。“
后面跟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顾西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脸烧得厉害。她把那堆睡衣重新叠好——叠的时候手指尽量避免碰到那些薄得透明的布料——然后一股脑塞回塑料袋,纸箱压扁扔进垃圾桶。
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那袋睡衣进了卧室。
衣柜拉开,左边挂着季忘川的西装衬衫,右边是她的毛衣和外套,最下面两层抽屉,一层放袜子,一层放内衣。顾西蹲下来拉开内衣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白色棉质文胸和浅色内裤,朴素得近乎乏味。她把那袋睡衣塞到抽屉最底下,压在那几条只在生理期穿的深色内裤下面,然后关上抽屉站起来。
镜子里她的脸还是红的。
顾西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出去把客厅沙发上残留的蕾丝碎片——一根不知道从哪件衣服上掉下来的细带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没开,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对面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光。
她自己简单做了点晚饭,吃完后在客厅看纪录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季忘川的号码。顾西接起来,那边却不是季忘川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点局促:“嫂子,我是苗林。季律师他……喝得有点多,我现在送他回来,大概二十分钟到。“
顾西愣了一下,说好,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茶几上季忘川的茶杯还留着早上喝剩的半杯凉茶,她端去厨房倒了洗了;玄关他的拖鞋摆得有点歪,她踢正了;沙发上扔着他出门前换下来的家居服,她拿起来叠好放回卧室床尾。
做完这些她站到玄关等着,听着楼道里的动静。二十多分钟后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有点踉跄,然后是敲门声。
顾西拉开门,门口站着苗林,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松了一半,肩膀上堪堪靠着季忘川。季忘川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脸侧有一片不太明显的红,身上酒气很重。
“嫂子,“苗林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所里今晚气氛太好了,几个老律师轮流敬季律师,他推不掉……“
“没事,进来吧。“顾西让开路。
苗林把季忘川扶到客厅沙发上,季忘川整个人陷进沙发靠垫里,头往后仰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苗林站直了,抹了把额头上其实并不存在的汗,说那我先走了嫂子。
顾西送他到门口,苗林走出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小声说了句:“嫂子,季律师今天其实不太高兴。“
顾西问:“怎么了?“
“就……所里最近那个大案子,本来板上钉钉是季律师的,今天聚餐的时候主任话里话外那意思,可能要交给新来的那个王律师。“苗林挠了挠头,“我就随口一说,嫂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先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顾西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季忘川很少跟她说工作上的事,她也不知道那个“大案子“是什么,但苗林说他不高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季忘川出门前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聚餐的那个表情——他很少主动问她要不要参与他的社交场合。
顾西走回客厅,季忘川歪在沙发上,西装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带还系着但被扯松了一大截。她弯腰去解他的领带,手指碰到他的脖颈,皮肤有点烫。季忘川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眼神涣散,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声音沙哑。
“嗯,回来了。“顾西把领带从他脖子上抽出来,“起来去卧室睡,沙发上凉。“
季忘川没动,反而伸手抓住了她垂下来的手腕。他喝了酒手劲反而大,顾西挣了一下没挣开。
“顾西,“季忘川闭着眼,喉结动了动,“我今天……“
他没说下去。顾西等了几秒,手腕被他捏得有点疼,但她没再挣。
“你今天怎么了?“她轻声问。
季忘川睁开眼,可能是酒劲上来了,他的眼眶有点红,那双平时在法庭上锋利冷静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看着顾西,看了很久,久到顾西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我是不是很没用。“
顾西愣住了。
季忘川从来没跟她说过这种话。他永远体面,永远从容,衬衫熨得一丝不苟,在庭上把对方律师驳得哑口无言之后回到家也只是淡淡地洗手吃饭,最多说一句“今天有点累“。他说“没用“这两个字的时候,顾西觉得自己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你喝多了。“顾西蹲下来,另一只手覆在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先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季忘川没再说话,但他松开了手,撑着沙发靠背想站起来,摇晃了一下差点又跌回去。顾西赶紧扶住他的胳膊,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卧室带。
季忘川比她高出一个头,整个人压过来的时候顾西觉得自己的腰都要弯下去了。她把他放到床上,帮他脱了皮鞋和西装裤,季忘川闭着眼躺在那,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顾西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窗帘拉上。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季忘川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她伸手用指背碰了碰他的脸颊,他没有任何反应,呼吸绵长。
她忽然想到了衣柜最下面那袋睡衣。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顾西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站在客厅黑暗里拍了拍自己的脸。疯了,她想,季忘川醉成这样,她穿给谁看。
但她又想起苗林说的“季律师今天不太高兴“,想起季忘川抓着她手腕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想起他今晚难得地示弱了,而她却不知道该拿什么回应。
顾西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进了卧室。
她蹲在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那袋塑料袋拎出来。黑色的蕾丝吊带触手冰凉,她站在穿衣镜前比了比,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色棉t恤和居家短裤,手里拎着一团薄得透明的布料,看起来滑稽极了。
她咬了咬牙,把t恤脱了。
黑色的吊带裙套上去的时候,布料贴着皮肤几乎是凉的。顾西不敢看镜子,但她还是看了。镜子里的人锁骨是突出的,肩膀是单薄的,前胸的地方那两块三角形薄纱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撑不起来,反而因为布料本身的设计显得那片平坦更加明显。
顾西看着镜子,慢慢把视线移开了。
她把吊带裙脱下来叠好放回塑料袋,换回自己的t恤,然后把那袋睡衣重新塞回抽屉最底下。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