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背对着床发了一小会儿呆，她又拍了拍放内衣的抽屉。转身时候季忘川忽然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眼底有血丝，瞳孔因为酒精的缘故有些涣散，但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依然很专注，专注得顾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季忘川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客厅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卧室里只开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台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颧骨下方那一片酒醉的红晕照得更明显了。顾西等了等，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往床边走了几步。。
“你今天去哪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去超市了，买了点菜和水果。“顾西说，“早上跟你说了的。“
“哦。“季忘川闭了闭眼，“超市。“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也许在睁开。因为他的胳膊横在眼上，她看不到。
“苗林说你今天不高兴。“顾西轻声说，“所里那个案子……“
“别提那个。“季忘川打断她，眉头皱起来。但过了几秒他又把胳膊拿下来，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再滑到嘴唇，最后落在她脖子以下的位置。顾西今天穿了一件领口有点大的居家t恤，说实话这种穿搭对男人的诱惑力很小，但她的锁骨很好看。
季忘川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
“顾西，“他说，“你过来一点。“
顾西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季忘川的手臂从侧面伸过来，搭在她腰上，隔着t恤的棉布，他的掌心温度偏高，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你今天……“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你今天去超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来所里找我吃饭？“
顾西愣了一下。他们住的地方离季忘川的律所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打车也要二十分钟，她几乎从不在工作日去他律所附近。但季忘川问这个问题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闲聊。
“没有，“她老实说，“我以为你很忙。“
“忙。“季忘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酸涩的、自嘲的，“我哪天不忙。你哪天不来。“
顾西不知道怎么接了。她的手还被他按着，此刻她试着抽出来，但季忘川握得更紧了。
“你从来不来，“季忘川继续说，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聚餐你不来，律所你不来，上次我发烧你让我自己吃药，上上次我出差回来半夜到机场，你问我为什么不打车……顾西，你有时候让我觉得你不在乎。“
顾西猛地抬头看他，季忘川的眼神平静地望着天花板，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在陈述天气。但他说“你不在乎“几个字的时候，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不在乎。“顾西的声音有点发紧，“我以为，你不喜欢我过多关注你。“
“是吗？“季忘川偏过头来看她，“你知道作为一个妻子，应该怎么做吗？“
“或许作为一个妻子，我做的不合格。但作为丈夫，你……“顾西说，但后半句还没出口季忘川打断了她。
“你就是不合格。“他说，语气忽然急促起来，酒精让他的防线变薄了，那些平时不会说的话此刻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顾西，你离我这么远。你住在这个房子里，你睡在我旁边，但你离我很远。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回来晚了，你开着客厅灯但人已经在卧室睡着了，我站在玄关看见你脱下来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我的杯子洗干净倒扣着，冰箱里我的那份便当用保鲜膜封好——你把所有事都做得很好，但你人呢？“
顾西愣住了。
季忘川撑着手肘坐起来一点，酒劲上来了他的脸颊更红了，衬衫半敞着，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和平时法庭上那个衣冠齐楚、言辞犀利的季律师判若两人。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灼热的东西，像是烧了太久的火突然被人扒开了灰烬。
“你今天去超市，“他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你买了苹果、鸡蛋、草莓，还有速冻水饺。你怎么不问我吃什么？你怎么不发消息说'季忘川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你什么都不问。“
“我不知道你几点回来，“顾西说，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聚餐不是没定点吗？“
“你不知道几点回来你就问啊！“季忘川忽然拔高了声音，但下一秒又像被什么抽走了力气，整个人往床头靠垫上砸下去，闭着眼喘了口气。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顾西，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在一起？“
顾西的手指蜷了一下。季忘川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此刻那手的重量忽然变得格外明显。
“没有。“她说。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季忘川睁开眼，侧过脸看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吃饭你不坐我旁边，走路你不牵我手，睡觉你永远背对着我蜷在那边。“
顾西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想起很多个时刻，她不是没有。而是，她不敢。至少，他没有给她的机会。
“我……“顾西开口，声音干涩，“我想不只是我自己的原因。。“
“那是我的原因？“
“你从来……“她垂下眼睛，“你从没给过我的机会，久而久之，我怕你觉得烦。“
季忘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手指穿过她披散下来的头发，轻轻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他的掌心烫得惊人，拇指在她耳后蹭了蹭，那个动作很轻，轻得让顾西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烦？“季忘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顾西，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嫌你烦。你在我旁边吃薯片咔嚓咔嚓响我都没说过你烦，你把我的领带拿去给楼下的流浪猫当玩具我也没说过你烦——你靠近我，我怎么会嫌你烦。“
顾西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后脑勺轻轻收拢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牵引。她顺着那个力道往前倾了倾身体，季忘川的脸就在她面前，很近，酒气和她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混在一起，睫毛因为半醉的缘故微微颤着。
“可你的态度……“顾西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今天醉了，我们明天再说吧。“
季忘川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点疲惫：“我不想明天说。这么久了，我一直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高兴？“
“你从来不问。“季忘川说，但这次他的语气没有责怪了，只是陈述，手指从她后脑勺滑到她的脸颊上，指腹蹭了蹭她颧骨的位置，“你从来不问我在想什么。顾西，或许你把我照顾得很好，但你不问我。但你给我的都是你想给的，不是我问你要的。“
顾西觉得自己的鼻子酸得厉害。她吸了一下，把那股酸意憋回去，然后她做了一件平时绝不会做的事——她往前凑了凑，把额头抵在了季忘川的额头上。
两片额头贴在一起，她的凉，他的烫。
季忘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小，嘴角只是弯了一下，但他的眼睛亮了，醉酒之后蒙着雾的那层东西散开了一点，瞳孔里有暖黄色的灯光在晃。
“你这是干什么？“他轻声问。
“我在。“顾西闷声说，“你不是嫌我不吗。“
季忘川笑出了声，胸腔震动的幅度透过相抵的额头传过来。他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蹭，然后微微偏头，嘴唇落在了她鼻尖上。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去。
“顾西，你不该疏远我。我……”
他没说完，呼吸忽然就平稳了下去。顾西低头看他，季忘川已经睡着了，半张着嘴，胸口均匀地起伏着。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捧她脸的姿势，此刻垂落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曲。
顾西坐在床边，盯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我不该疏远你，那你不是也一直在疏远我吗？顾西心想。
夜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暖黄色。她伸出手，把季忘川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眉骨的时候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她忽然想起衣柜最底下那袋睡衣。黑色蕾丝那件，穿在她身上前面空空荡荡的，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好笑。
顾西慢慢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这次她依旧是背过身去蜷在床沿。
其实靠近一个人，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