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忘川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只有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地铺在沙发和地板上。他换鞋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但玄关的感应灯还是亮了,一瞬间的光让他眯了眯眼。公文包搁在鞋柜上,他听见卧室方向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顾西已经睡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窗帘没有拉严,外面城市的光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床尾。她侧躺着,被子裹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毫无防备。季忘川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摸黑去浴室洗漱,牙刷碰到杯壁的声音都被他用毛巾垫着压到最低。等他收拾完出来,在床边站了片刻,最终绕到另一侧,极其小心地躺下。床垫微微陷落,顾西在睡梦中动了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季忘川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内袋里的东西——一份签好字的文件,关于他最近在跟的那个案子的关键证据。对方公司终于松口了,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耗了四个小时,最后对方法务总监站起来跟他握手的时候,脸上那种不甘又不得不认的表情,他看得清清楚楚。赢了。但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事务所又坐了两个小时,把后续的流程梳理了一遍。等他看表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顾西的后脑勺。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脸埋进枕头里,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整个人像只猫一样蜷缩着,呼吸热热地喷在他锁骨上。季忘川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他最近总是在不该想起的时候想起过去。
第二天早上季忘川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胀。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空的。床单已经凉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什么重要的消息。
他无意划到顾西的头像,顾西的头像是一个暴躁的卡通小女孩,和她真实的性格严重不符。但是这么多年了,她没换过。
季忘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昨晚睡得太晚了。事务所那边今天倒是没什么急事,但他还是准备去一趟,有个新接的案子需要看看材料。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冰箱上贴着便签纸,顾西的字迹:粥在锅里,自己热。
他把粥热了,站在厨房里喝完。小米南瓜粥,甜的,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那种钝钝的疼痛才稍微缓解了一点。便签纸被他揭下来,想了想,贴回了冰箱门上,没有扔。
顾西到学校的时候,阳光已经白晃晃地铺满了整个操场。她上午两节连上,下学生们坐得稀稀拉拉,后排几个男生明目张胆地低头刷手机。她也不恼,只是讲到她认为是重点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目光扫过后排,那几个男生心虚地把手机收了。
下了课她坐在办公室里喝水,王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林晓雨跟在后头,嘴巴里嚼着什么东西,手里提着两杯奶茶,很自然的放顾西桌上一杯。她含含糊糊地说:“西姐,中午一起啊,校门口新开了家酸菜鱼。”
顾西说好。她们三个平时中午几乎都搭伙吃饭。
酸菜鱼馆子里油烟味很重,王璨一边涮鱼片一边抱怨生活枯燥,他忍不住想辞职。林晓雨则在手机上刷短视频,时不时拿给顾西看:“男人真是这样?结婚后的男人真是和结婚前大变样吗?”
顾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文案无非是婚后男人变得越来越不靠谱。她有些尴尬的笑了一下,但没说话。
王璨忍不住吐槽一句:“不要对男人有偏见。”
林晓雨:“这不是偏见。是事实好吗?”
正吃着,顾西的手机震了一下。苏湉发来的消息:顾西,晚上再跟我一起去试试妆吧。上次那家店的化妆师说又到了批新头饰,我想再挑挑。
顾西回了个好。她把手机放下,又夹了一片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重新解锁屏幕,找到季忘川的微信,打了几个字:晚上不回家吃饭了,陪苏湉去试妆。
发送。对面几乎秒回:好。
王璨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你家季大律师回消息倒是快。”顾西笑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林晓雨还在刷婚礼视频,忽然冒出来一句:“西姐,我记得你们当时结婚的时候婚假都没怎么休,你还补休吗?”顾西说再说吧,他忙。王璨和林晓雨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追问。
下午没课,顾西在办公室里看了会电视剧,又备了会儿课。窗外新长出的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四月的阳光已经带着点躁意了。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暖风灌进来,夹杂着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同办公室的张老师在讲电话,声音不大,但顾西还是听见了几句——“杨科长”“申报材料”“再等等”。她捏着红笔的手指紧了紧。
昨天季忘川回来的很晚,她没来得及和他说杨科长的事。她自己又在心里想:算了也没什么实质性的……那什么叫实质性的?等他真把她怎么样了才算吗?
晚上到了婚纱店,苏湉已经换上了店里特制的白色睡袍,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正在给她上底妆。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苏湉脸上,她本来就白,上完粉底更像瓷娃娃一样。顾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很漂亮。”苏湉从镜子里冲她挤眼睛:“都还没化呢就漂亮?”顾西说:“你什么时候都漂亮。”
苏湉笑了一会儿,化妆师在给她贴双眼皮贴,她就只能敛了笑意,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那件事你跟季忘川说了吗?”
顾西愣了一下:“哪件事?”
苏湉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你领导……就那个秃头。”
顾西明白了。她沉默了几秒钟,旁边化妆师正好转身去拿假睫毛,她趁这个间隙飞快地说:“一会儿说。”
苏湉换了三个妆造。第一个是端庄的主婚纱造型,头发盘起来插了珍珠发饰;第二个是敬酒服造型,偏复古,鬓边别了一朵红色的绒花;第三个是外景轻纱造型,头发半披着编了细细的辫子。每个造型做出来苏湉都对着镜子左右看,让顾西拍照,再发给未婚夫。等到全部定下来,已经八点多了。
苏湉挎着顾西的胳膊走出婚纱店,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响。“走,为了感谢你陪我这么久,请你吃烤肉。”她不由分说地把顾西推进路边一家韩式烤肉店里。
店里人不多,她们挑了个角落的卡座。炭火端上来的时候苏湉一边往烤盘上夹五花肉一边旧话重提:“行了,现在说吧。你到底跟季忘川说了没有?”
顾西用生菜叶子包了一块肉,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没来得及,”她说,“他昨天晚上回来很晚,我都睡着了。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
苏湉翻肉的动作停了停,筷子悬在半空:“真搞不懂他每天忙什么,那么忙,天天不着家。你俩结婚两年了,我有哪次约你晚上出来他是跟你一起的?永远是他加班、他出差、他有案子。你就不纳闷吗?他一个律师能忙到天天半夜回家?”
顾西没说话,把杯子里的大麦茶喝了一口。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苏湉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碗里,放下夹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顾西我跟你说,这件事你必须去跟季忘川说。第一,他是你丈夫,这种时候他不给你撑腰谁给你撑腰?你被领导骚扰,你闷着不说,那下次呢?那秃子看你没反应,他只会更过分。第二,你换位想想,如果哪天季忘川翻你手机,看到你跟那个杨科长的聊天记录——你还没删吧?——他再以为你背着他跟学校领导搞暧昧,误会了你怎么办?你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顾西点点头。她知道苏湉说的都对,这些道理她心里也明白。但每次她打算开口跟季忘川说这件事的时候,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按太阳穴的样子,话就堵在喉咙里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才能让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脆得快要碎掉的东西不至于彻底崩裂。
苏湉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往她那边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们两个不会还……还分床睡吧?”
顾西摇头:“没有。从xJ回来他就搬我卧室去了。”
苏湉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们睡了?”
顾西又点头又摇头,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可笑。她放下筷子,看着烤盘上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声音很轻:“就是……睡一张床。单纯睡觉。真的是单纯睡觉。”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苏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湉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疑惑再变成震惊,最后定格成一种混杂着同情的愤怒。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动静不大,但夹肉的夹子被震得滑了一下。“吧他?”苏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又赶紧压下来,“他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身体问题啊?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你俩才二十八,身边躺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合法妻子,他怎么可能一点杂念都没有?他怎么忍得住的?”
顾西摇头。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侧过身去看季忘川的睡脸,那张脸跟大学时候没太大变化,只是眉间多了两道浅浅的竖纹,大概是他皱眉皱出来的。她盯着他看的时候会想很多事,想他们大学时第一次接吻,雪落在她睫毛上,他伸手替她拂掉;想领证那天是个阴天,民政局排队的人很多,他的表情很淡漠,像是在做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那些事想起来还像昨天发生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跟她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段时间她甚至以为他在外面有人了,半夜偷偷翻过他的手机,微信里除了工作群就是客户,连跟同事的闲聊都很少。她查过他的定位、他的打车记录,什么都没有。他就只是单纯地在忙。忙到回家倒头就睡,忙到周末也常常被电话叫走,忙到他们已经快半年没有一起吃过一顿晚饭了。
直到上个月她从xJ回来,那天晚上她发现他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搬到了她房间。她当时心跳得很快,以为终于要发生点什么了。但他就只是躺下了,说了句“睡吧”,然后就再没有声音了。她等了很久,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等到隔壁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她才翻身闭上眼睛。
苏湉还在对面说着什么,顾西回过神来,只听见最后几句:“……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就是很爱你,他不舍得动你,他觉得你还没准备好,他要等你心甘情愿。要么他就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就是搭伙过日子。”
顾西看着苏湉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轻声说:“不知道。”
苏湉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把面前的烧酒一口干了。“我觉得这两种都不是,”她用空杯子底敲了敲桌面,“要真是很爱你,他不可能这么久连碰都不碰你一下。新婚夫妻哪有这样的?你俩可才领证两年。要说对你没感情……我看他也犯不着天天回家。男人要是真在外面有人或者不想过了,他根本懒得回来。他这样天天回家但是不碰你,我琢磨来琢磨去,估计真是他。”
苏湉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连连摇头:“真得带季忘川去医院好好看看。真的。这不正常,这太不正常了。”
顾西苦笑了一下。她们大学的时候季忘川是出了名的长跑健将,每年运动会三千米都是他拿第一。他身体好得很,顾西比谁都清楚。但她没有反驳苏湉,因为反驳就意味着她需要去解释一些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事情。
苏湉最后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跟她碰了碰杯,说:“放心,我有办法。”
顾西只当她是喝多了说的醉话,笑着应了一声,把那杯大麦茶干了。炭火渐渐熄了,烤盘上剩下几片焦了的肉,油渍凝成白色的固体。窗外霓虹灯亮起来,把苏湉的脸映得忽红忽蓝。
吃完饭苏湉的未婚夫开车来接,顾西自己打车回家。路上她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动的灯光,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的消息。季忘川没有问她几点回,也没有说给她留了门。她把手机塞回去,闭上眼睛。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客厅灯开着,季忘川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青白。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他说。
顾西换了拖鞋,“嗯”了一声。“你吃了吗?”
“吃了,叫了外卖。”他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试妆怎么样?”
“挺好的,苏湉定了三个造型。”顾西把包挂在玄关的钩子上,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季忘川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他应该已经洗过澡了。
“季忘川。”她忽然开口。
“嗯?”他正在把电脑装回包里,闻言抬起头。
顾西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角微微抿着,等她说话。她张了张嘴,杨科长的脸、教务处办公室那扇关上的门、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一下子全都涌到嘴边。但她看见季忘川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没事,”她说,“就喊喊你。”
季忘川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去洗澡吧,”他说,“水还热着。”
顾西站起来往浴室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那点沐浴露的香气,是薄荷味的。他们刚结婚那阵子他用的就是这个味道,后来换了别的,上个月她又发现他换回来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等她洗完澡出来,卧室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季忘川侧躺在床的右边,背对着她,呼吸平稳。顾西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关了灯,在黑暗中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
她想起苏湉说的话。两种情况,要么很爱,要么完全不爱。可她总觉得季忘川处在两者之间那片模糊的地带里,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怎么都看不清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身后的人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很久,久到顾西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季忘川才慢慢翻过身来。小夜灯已经灭了,屋子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他看着顾西蜷缩的背影,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事务所,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抱着文件经过他办公室,忽然停下来红着脸说了句“季律师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眼睛都是红的”。他愣了一下,说没事。等小姑娘走了,他对着电脑屏幕的黑色待机界面看了看自己,确实,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上次出差回来的飞机上他做了个梦,梦见顾西穿着白裙子在操场上跑,他在后面追,怎么都追不上。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耳朵里嗡嗡响。那个梦让他最近这段时间都心神不宁。
顾西今天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其实看出她有话要说。她每次有事想跟他说的时候,眉毛就会先皱一下,右边的眉头比左边高一点点,特别细微的差别,但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了,什么都看得出来。可她没有说。她只是喊了喊他,然后就转开了视线。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无论是什么,他都不敢听。因为他怕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什么都给不了她。
季忘川看着她的后脑勺,又想起今天早上冰箱上那张便签纸。他伸手过去,停在半空中,离她的头发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去。他把手收回来,重新平躺,闭上眼睛。
黑暗里顾西忽然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额头正好抵在他肩膀上。她大概在做梦,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季忘川浑身僵住了,好半天才敢呼吸。她身上的热气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洗发水的味道钻进他鼻子里,跟薄荷味的沐浴露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甜。
他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直到顾西彻底睡熟了又翻回去,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胳膊被她枕得有点发麻,他把那只手抽出来,转了转手腕,骨头咔地响了一声。然后他侧过身,朝着她的方向,慢慢地、极轻地把额头抵在了她的后背上。
隔着薄薄的睡衣,他感觉到她的体温。一下,两下,她的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平稳而缓慢。
季忘川闭上眼睛。
三天后的下午,顾西正在办公室里准备下周的课件,手机忽然响了。苏湉打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顾西,我想到办法了。这个周末,你俩来我家吃饭。”
顾西莫名其妙:“吃饭?”
“对,吃饭。我亲自下厨。”苏湉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放心,我有数的。这个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你俩这周末就能……嘿嘿。”
顾西被她的笑声弄得后背发毛:“苏湉你悠着点,你别乱来啊。”
“我什么时候乱来过?挂了挂了,我买菜去了。你记得带季忘川啊,必须带。”
电话挂断了。顾西握着手机愣了半天,又给季忘川发了条微信:苏湉周末请吃饭,一起去?
这次对面隔了五分钟才回:周末所里团建,我大概过不去。
顾西盯着那个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她先给苏湉回了句:他有事,推不开,改天吧。
又给季忘川回了句:没关系。我和她说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