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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把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的时候,客厅的挂钟正好指向七点四十分。她解开围裙,叠好放在餐边柜的抽屉里,又去洗手间重新洗了一遍手。热水冲过指缝时,她闻到指尖残留的葱姜味,混着洗手液的茉莉花香,变成一种奇怪的、不彻底的气息。

餐桌上的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清炒时蔬的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脆嫩,红烧鱼煎过的那面微微卷起,露出白嫩的鱼肉。汤是紫菜蛋花汤,最简单的种类,但她特意撇去了浮沫,汤面澄澈如一面小小的湖泊。顾西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安静的呼吸声。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顾西抬头看向玄关,看见季忘川弯腰换鞋的影子。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有些皱,像是趴在桌上睡过。顾西走过去接过他的公文包,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一片冰凉。

“路上堵车了?”她问。

“嗯。”季忘川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餐桌,“你等了很久?”

“没有,刚做好。“顾西说谎的时候眼皮会不自觉地跳一下,她垂下眼,把公文包放到玄关柜上,“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顾西给季忘川夹了一块鱼腹肉,看他低头慢慢吃掉,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层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像某种规整的棋盘。顾西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那段时间季忘川总是很晚回家,她也总是一个人站在空房间里,对面楼的灯也是这样一格一格亮起来,她数着那些光,觉得自己的房子也会变成其中一格,心里稍稍感觉安安稳稳的。

但那种安稳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今天把新车开过来了。”顾西放下筷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地下车库不是只能进一辆车吗,我就停在小区外面了。我在想,要不要租一个车位呢。”

季忘川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菜:“什么时候开过来的?”

“下午。我哥说让我直接开回来。”顾西的手在桌下绞在一起,“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就绕着4S店那条路转了一圈。”

她其实不太懂车,哥哥发的图片和参数,她看了半天也分不清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但哥哥早就拍板了这款,说是看了好几个测评,又问了懂车的朋友,最后挑了这个。

现在那辆车就停在小区门口,车钥匙躺在她的包里,金属标志还贴着层保护膜,她没撕掉。

季忘川“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顾西等了几秒,又说:“钱是我哥付的。他工资虽然不低,但我感觉这也差不多是他大半年工资。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把钱转给他。。”

季忘川终于抬起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很淡,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既然想给你买,你就收着。”

“可是……”顾西咬了咬嘴唇,“我总觉得不太好。这又不是小数目,十几万呢。哥自己也要还房贷,况且他还没结婚。”

季忘川重新低下头吃饭,筷子夹起一根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顾西看着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段话像是丢进深井的石子,没有听见回音。

“你说,”顾西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几乎要融进窗外的夜色里,她又问了一遍,“我是不是应该把钱转给哥?”

季忘川放下碗,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透明玻璃杯的样子像个医生或者钢琴家。但他只是个普通的律师,每天坐在办公桌前看卷宗,周末偶尔出去跑跑步,生活乏善可陈。

“转钱的话,”他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性质就变了。车都给你开回来了,你再转钱回去,他反而会觉得你在跟他划清界限。”

顾西想说可是她不想要这种心意,她想要的是——是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想要季忘川在某天突然告诉她,别让哥买了,我来买。或者至少,他问问那辆车怎么样,坐上去舒不舒服,哪怕只是随口一句。但他什么都没做,就像现在这样,用一句“性质就变了“把所有的话堵回去。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季忘川说要带她去三亚,她查了好几天的攻略,收藏了十几家民宿,连泳衣都买好了。然后有一天她再提起时,季忘川只是说“再说吧”。那个“再说”一直说到今天,谁也没有再提。

饭后季忘川去书房加班,顾西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瓷盘上的油渍,她盯着那些彩色的泡沫一个个破灭,想起哥哥把车钥匙交到她手里时的表情。

哥哥把那把包着保护膜的车钥匙放进她手心的时候,手掌很热,说:“顾西,往后你自己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等谁。”顾西当时笑了笑说哥你说什么呢,我平时也不怎么出门。但哥哥那句话沉甸甸地落进她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到现在也没完全平息。

她知道哥哥的意思是心疼她。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有辆车就能解决的。

洗完碗她擦干手拿起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躺着一条微信消息。她的心突然紧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晌才点开。

是杨科长。

“小顾,最近在忙什么?”

顾西盯着那行字,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手机壳传上来。过了几秒她又拿起来,点了那个头像,进入聊天界面,手指快速上滑。

“这么晚打扰了,你睡了吗?”——上周二晚上十一点。

“我在xx酒店,方便过来接我一下吗?”——上周五凌晨一点。

“今天开会看你发言,表现不错。”——三天前下午。

“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昨天早上。

她没有回任何一条。那些消息像某种黏腻的爬行动物,顺着屏幕爬进她的生活,留下湿冷的痕迹。她点开杨科长的朋友圈,一条横线,什么也没有。她又点开他的头像,一张海边的风景照,看不出是谁拍的。

“怎么了?”季忘川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顾西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进洗碗池。她转过身,看见季忘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

“没、没什么。”她把手机塞进围裙兜里,“你忙完了?”

“出来倒杯水。”季忘川走到她身边接水,胳膊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顾西往旁边让了让,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她上周买的那个牌子。

季忘川接完水就回书房了,关门声很轻,咔哒一下。顾西站在厨房里,听着书房方向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突然觉得喘不过气。她把围裙脱下来挂好,走到阳台上,推开窗。

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桃花树的甜香。对面楼的灯还亮着大半,顾西一格一格地数过去,数到第十七格的时候,那盏灯灭了。她想起刚结婚时时自己站在空房间里数对面楼的灯,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也终于有了一盏,安安稳稳地亮着。现在那盏灯就在她身后,可她站在阳台上吹风,觉得那光怎么也照不到她身上。

第二天早上顾西到学校的时候,早八已经开始了。她今天上午没课,但她还是习惯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把下午要讲的课过一遍。

校园里很安静,只偶尔有晨跑的学生从操场那边经过。顾西走在走廊上,脚步声被水泥墙面反复弹回来,变成一种空旷的回响。她低头翻包找办公室钥匙,一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杨科长。

他也看见了她,隔着长长的走廊,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顾西感觉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急速退去。她看见杨科长朝她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标准,露出两颗门牙,和之前教职工开会时他站在台上讲话的表情一模一样。

顾西别开视线,加快脚步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门锁弹进卡槽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她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感觉到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浸湿了一小片。

“西姐?”隔壁桌的林晓雨推门进来,“你今天来这么早?”

顾西站直身子,理了理头发:“嗯,想早点来备备课。”

林晓雨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地泡茶去了。顾西走到自己桌前坐下,她没记着翻开自己的课本。反而是打开手机刷起来短视频,大脑短暂的放空可以让她不去思考那些烦心事。她无意刷到朱自清《荷塘月色》的解读。朱自清在月下漫步,看见什么都是美的,连荷塘里影影绰绰的叶子都像“亭亭的舞女的裙“。顾西盯着那些字,忽然想,朱自清那天晚上心里装着什么事呢?他什么都没写,只说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可她什么都不敢想。

手机震了一下。顾西低头去看,屏幕上又弹出杨科长的消息:“今天早上,看你状态不错。”

顾西啪地把手机扣在桌上。林晓雨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顾西笑了笑,“手滑了。”

那天放学后顾西陪苏湉去看婚纱。苏湉婚期定好了,五一结婚,现在就得开始挑婚纱了,苏湉说好的婚纱店档期紧,再不订就来不及了。

婚纱店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三层楼,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植物。店员领着她们上了二楼,拉开厚重的天鹅绒帘子,一整排婚纱像等待检阅的士兵肃立在那里。苏湉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手指抚过缎面的裙摆,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苏湉一口气指了三件,店员笑着去取。

顾西坐在沙发上看着苏湉在镜子前比划婚纱,苏湉转了个圈,回头问她:“好看吗?”

“好看。“顾西真心实意地说。纯白的婚纱衬得苏湉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本来就漂亮,现在更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苏湉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叹了口气:“要是婚礼那天能瘦两斤就好了,这个腰这里有点紧。”

“你够了啊,“顾西笑,“再瘦你未婚夫该心疼了。”

苏湉咯咯笑起来,又去试下一件。顾西看着她在店员帮助下穿脱那些层层叠叠的白纱,忽然想起大学时她们宿舍四个人躺在床上的夜谈,说将来要穿什么样的婚纱,在什么样的教堂结婚,嫁什么样的人。另外两个室友都嫁去了外地,只有苏湉留了下来,现在也要结婚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顾西犹豫了几秒,还是拿出来看了。

杨科长:“小顾,最近看你工作挺辛苦的,哪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顾西盯着屏幕,指尖发凉。她想起今天上午在走廊看见杨科长时他那个笑,想起那些半夜的消息,想起有一次他在办公室“无意”经过她座位时手搭在她椅背上的重量。她本本分分一个人,上学、工作年从没出过差错,和同事相处客客气气,对领导恭恭敬敬。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人这样对待。

“你怎么了?”苏湉不知什么时候换好了自己的衣服,站在她面前,“脸色怎么这么差?”

顾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苏湉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顾西犹豫了很久,把手机递了过去。苏湉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操!这人他妈有病吧?”

店里的店员和另外几个客人朝这边看过来。苏湉压低声音,但愤怒还是从齿缝里往外冒:“姓杨的?就你们学校那个教务科科长?我去你们学校见过他,有点秃顶那个?”

顾西点点头。

“他多大年纪了?有五十了吧?”苏湉气得脸都红了,“我还以为他被白知许那一撞。会有些收敛呢?”

“确实……安静了一段时间。”顾西说,“他请假那段时间确实很安静,寒假开学之后才断断续续再给我发这些,不过我都没回。”

“你没回他还有脸一直发?”苏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来,“顾西,这事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告诉季忘川。”

顾西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牛仔裤磨白的部分:“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有什么不知道怎么说的?”苏湉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她一下,“你就把手机给他看,告诉他你们学校有个老畜生骚扰你。季忘川是你老公,他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顾西想起昨晚晚饭时和季忘川的对话。她说哥哥买了车,他说收着就好。她说要不要把钱转回去,他说性质就变了。他永远在用最得体的话回答她,但那些话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

“他工作挺忙的,”顾西听见自己说,“而且这种事,我总觉得……有点丢人。”

“丢什么人?”苏湉的声音拔高了,“是他丢人不是你丢人!顾西你给我听好了,这件事你必须告诉季忘川。你要是不说,你信不信那个姓杨的只会越来越过分?今天发消息,明天就敢动手动脚,你信不信?”

顾西想起杨科长的手指——短而粗,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上次“无意“拂过她肩膀时留下的触感像某种软体动物爬过皮肤。她打了个寒战。

“我……”顾西攥紧了手机,“我想想。”

苏湉叹了口气,重新握住她的手:“顾西,你别什么都自己扛。以前上学的时候你就这样,阿姨生病了也不说,自己一个人在医院守着。那时候你没别人,现在你有季忘川啊。再不济你还有我,我陪你去跟那个畜生对质。”

顾西看着苏湉,眼眶忽然有点热。苏湉还是以前那个苏湉,风风火火,什么都不怕。大二那年有男生在宿舍楼下摆蜡烛跟顾西表白,顾西吓得不敢下楼,是苏湉端了盆水从三楼泼下去,喊:“少来这套,我们顾西有男朋友了!”其实那时候顾西根本没有男朋友,但苏湉不管,她只做她觉得对的事。

“行了,”苏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今天先不看了,你跟我去吃点好的。吃顿火锅什么事都能解决,不行就两顿。”

顾西跟着她走出婚纱店,深秋的风裹着街道上糖炒栗子的香气扑面而来。苏湉挽着她的胳膊,絮絮叨叨说着婚礼筹备的事,说婚纱要改哪里,喜糖选什么牌子,伴手礼还没定。顾西听着,偶尔应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她想,也许苏湉说得对。也许她应该告诉季忘川。但想到季忘川听完后可能只是“嗯”一声,或者像说买车的事那样,用一句“性质就变了”把所有情绪都轻巧地化解掉,她刚鼓起的勇气又泄了。

她们路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会走路会说话的机器人,几个小孩趴在玻璃上看得入神。

火锅店热气蒸腾,苏湉往辣锅里下了一盘毛肚,又给顾西夹了一片:“快吃,涮老了就不好吃了。”

顾西把毛肚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辣味和麻味同时炸开,她吸了口气,觉得眼眶更热了。苏湉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地说着婚礼上要请哪些人,说婆家那边来了多少亲戚,说蜜月想去巴厘岛。

“季忘川呢?”苏湉忽然问,“三亚去不了的话,你们计划去哪旅行?“

顾西愣了一下:“还没定。”

“你们现在关系应该好一些了吧?”苏湉掰着手指数,“结婚都两年多了,应该好一些了吧?”

顾西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虾滑:“挺好的。”

苏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给顾西倒了杯酸梅汤,说:“反正我结婚那天你得当我伴娘,听见没?”

“听见了。”顾西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汤的甜味压住了嘴里的辣,冰冰凉凉地滑进胃里。

那天晚上顾西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家里黑着灯,看来季忘川还没回来。她开了玄关的灯,换鞋,把包放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她没看,直接按了静音扔到茶几另一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顾西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想起刚搬进来那天,季忘川也抬头看过这条裂缝,说装修验收的时候怎么没发现,改天找人补一下。后来一直没补,裂缝还安静地趴在那里,像什么东西裂开又没人去管的痕迹。

那天她站在这个客厅里,看着季忘川把房产证递给她。他说这些都属于婚后财产。顾西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问他为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怕那个答案太轻,轻得接不住;又怕那个答案太重,重得她扛不起。

她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她推开往里看了一眼,电脑关着,桌面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和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季忘川今天没来。

她关上门,走回卧室。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在昏暗的客厅里格外刺眼。顾西没有过去看,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热水从头浇下来。水汽很快漫上来,模糊了镜子,模糊了瓷砖上细碎的花纹,模糊了一切。

她闭上眼睛,在哗哗的水声里,忽然听见苏湉的话在耳边响:“这件事你必须告诉季忘川。”

顾西把脸埋进手掌里,热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小区门口那辆白色的车,崭新的,引擎盖上还隐约映着停车场的灯光。哥哥说你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等谁。哥哥不知道的是,她其实哪里都不想去。她只想要有个人在家里等她,或者她回家的时候那个人在,就够了。

可她站在淋浴底下,水把头发打成一条一条贴在脸上,浴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那辆新车停在地下,房本锁在床头柜抽屉里,那个叫家的地方空荡荡的,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她关掉水,裹着浴巾走出来。她拿起手机,点开杨科长的消息。最新一条是:“小顾,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你了?你一直不回消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脸。然后她打开季忘川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句:“还没下班吗?”

发送。手机丢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