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她可怜不可怜。
这话是w从刘慧隔壁村的远房表姐嘴里听来的。表姐跟刘慧娘家沾点亲,说起这事的时候,她一边择着手里那把蔫了吧唧的豆角,一边把脸别过去,拿袖子蹭了蹭眼角。屋里光线暗,看不清她是真掉了泪,还是让灶膛里的烟熏着了。但她那句话,跟针似的,扎在人心窝子上,拔不出来。
你说她可怜不可怜?表姐又说了一遍,二婚的丈夫,天天打她,她忍了;那畜生想强奸她快八十岁的婆婆,她也忍了;后来打断了公公的胳膊,逼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霸占了公婆的房子,这些,她都忍了。她一个女人家,拖着一家老小,能怎么办?可她没想到,那个老畜生,最后居然把爪子伸向了她自己才十三岁的闺女...
表姐的声音往下沉,像块石头坠进井里,听不着响,只觉着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那回,她不忍了。举着锤子,把人给结束了。
表姐家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正放着地方台的法制节目,画面闪了一下,重庆梁平区几个字一晃而过。2020年的事,那会儿网上讨论得热闹。重庆杀夫救女案。w后来专门去翻过案子的始末,把前前后后的事串起来,心里头那滋味,说不上来,堵得慌,又烧得慌。
刘慧这人,命不好。这话不是w说的,是后来看她家那一片的乡亲,抹着眼泪,在联名请愿书上摁手印时,心里头默念的话。她头一任丈夫叫刘强,同村的,老实巴交一个人。两人是1996年前后结的婚,那时候办喜事简单,请了几个亲近的人,摆了两桌席,就算成了。婚后第二年,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刘航。后来又添了个闺女,叫小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一家子人齐齐整整,公公刘龙虽说是个盲人,但心里头亮堂,勤快,摸索着也能帮着干点家里的活计。婆婆徐珍,身子骨弱,有慢性病,常年吃药,可人也和善,从没跟刘慧红过脸。刘慧自己呢,用乡亲们的话说,老实本分,手脚麻利,是个过日子的实在人。公公刘龙后来跟人提起这儿媳,总是叹口气,说:我这媳妇,好啊,孝顺,能吃苦。
就这么一个家,虽说穷点,但锅里有米,灶膛有火,人心里头有热乎气儿。可老天爷有时候就是不长眼。2012年9月19号那天,刘强在上海打工,骑着电动车赶着去工地,半道上,让一辆车给撞了。人当时就不行了。肇事车跑了,那地方偏,没监控,什么也没留下。刘强就那么躺在马路上,等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了。家里得了信,天都塌了。刘慧带着两个孩子,守着哭瞎了眼的公公和病恹恹的婆婆,借遍了亲戚,凑了几万块钱,才把刘强的遗体从上海拉回来,葬在了老家的山坡上。那坟头,正对着家里那几亩薄田,刘强以前就在那地里刨食。
日子还得往下过。刘强一走,家里头彻底没了主劳力。刘龙双目失明,徐珍浑身是病,儿子刘航才十五,正上中学,闺女小小只有五岁,刚能满地跑。那几亩地,刘慧一个人,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拼了命也忙不过来。插秧的时候,腰弯得像张弓,一天下来,直都直不起来。收谷子的时候,一麻袋一麻袋往家扛,肩头磨得血肉模糊,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疼得翻不了身。
亲戚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刘慧的娘家人,还有刘强这边的叔伯,都劝她,趁年轻,再走一步吧。找个人,不说别的,能帮着干点地里的重活,家里有个男人支应着,这日子也好过些。刘慧一开始死活不答应。她心里头有刘强,那是个本分人,虽然没本事挣大钱,可知道疼人。两人从没红过脸,刘强下了工回家,再累也会帮她烧火做饭。她心里装不下别人。再说,她怕。怕找来个不靠谱的,孩子受委屈,公婆受气,那她对不起死去的刘强。
可日子熬人啊。眼瞅着地里的庄稼要荒了,两个孩子要交学费,公公的药也快断了顿。刘慧咬着牙,含着泪,点了头。
旁人给介绍了隔壁乡镇的一个光棍,叫蒋银。1970年生人,跟刘慧同岁,也是农民。头回见面,刘慧就没太看上。蒋银个子不高,顶多一米六出头,黑黑瘦瘦的,两只眼睛看人的时候,骨碌碌转,让人觉得不踏实。说话嗓门大,话不投机,就撸胳膊挽袖子,一副要跟人干仗的架势。刘慧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想着,或许就是脾气糙点,农村男人嘛,干活有力气就行了。再加上周围的人劝,说蒋银这人,也没别的坏心眼,就是性子急,你俩好好过日子,他还能怎么着?
就这么着,2012年12月,刘慧和蒋银登记结了婚。蒋银算是入赘到了刘家。头一个月,蒋银还算规矩,帮着下地干活,挑水劈柴,虽然话不多,脸也总是绷着,但手脚倒还勤快。刘慧心里头那块石头,稍微落了落地。想着,兴许人不可貌相,日子长了,就好了。
可这好日子,就跟那六月的露水似的,太阳一出来就没了。刚过完年,蒋银就像换了个人。起初是挑刺,嫌刘慧做的饭咸了淡了,嫌地没扫干净,嫌孩子哭闹烦人。接着就开始骂,骂骂咧咧,嘴里不干不净。再后来,就动了手。第一次动手,是因为刘慧给小小多夹了一筷子菜。蒋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骂了句惯的臭毛病,抬手就给了刘慧一记耳光。刘慧被打懵了,耳朵嗡嗡响,半边脸火辣辣的。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哭,公公刘龙看不见,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摸索着过来,嘴里喊:咋了?咋了?有话好好说!蒋银一把就把刘龙推了个趔趄,骂了句老瞎子,没你说话的份,转身摔门就出去了。
刘慧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想起死去的刘强,想起这个家,想起两个孩子。她忍了。她想着,是不是因为没有给蒋银生个孩子,他心里不痛快?农村人,总觉得得有自己的骨血才牢靠。于是,后来刘慧怀了蒋银的孩子,是个闺女。她想,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总该收收心了吧。
可没用。怀孕期间,蒋银照打不误。踢她肚子,扇她脸,拽着她头发往墙上撞。有一回,打得刘慧下不来床,连水都端不起来。蒋银看着在床上缩成一团的刘慧,还冷笑着打电话给刘慧的爹刘岩:你闺女躺床上装死呢,你来看看吧。刘岩赶过来,推开门,看见闺女浑身青紫,嘴角带着血,蜷在床角,眼神都散了。刘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站在那,嘴唇哆嗦着,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他想冲上去跟蒋银拼命,可看着蒋银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再看看床上连动都动不了的闺女,他不敢。他怕他走了,蒋银会打得更狠。
刘岩后来跟人说:我...我窝囊啊。我就劝他们,别打了,好好过日子...我还能咋办?我打不过他,我把他惹急了,我闺女更得遭罪...老爷子说这话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挨打的不仅是刘慧。蒋银打孩子,打刘龙和徐珍,就跟大人打娃一样,想打就打,不分时候。2015年4月6号晚上,徐珍起夜,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给摔伤了,动弹不得。老两口本来住在三楼,这下上不去了,就在一楼堂屋靠墙的地方搭了个简易的木板床,铺上被褥,让徐珍先躺着。蒋银那晚喝了点酒,从外面回来,一进堂屋,看见这床,脸就沉下来了。他觉得老两口睡在堂屋,挡了他的道,不吉利。
他站在那,破口大骂,越骂越来劲。徐珍躺在床上,疼得哼哼,刘龙在旁边陪着,大气不敢出。蒋银骂着骂着,突然就冲过去,一把掀开徐珍的被子,跨腿就骑在了徐珍身上。徐珍吓坏了,拼命挣扎,可她一个快八十、浑身是病的老太太,哪有力气?蒋银骑在她身上,嘴里不干不净地说:我今晚就睡了你这个老娘们!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撕扯徐珍的嘴,手指头抠进去,往外撕,徐珍的嘴角当时就裂开了,血淌下来,染红了枕头。
刘龙虽然看不见,但他听见了老伴的惨叫。他急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着,循着声音扑过去,抱住蒋银的胳膊,拼了命地往外拽。你干啥!你这是干啥!她是你妈啊!刘龙哭喊着。蒋银一把甩开刘龙,刘龙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桌角上。蒋银还不解气,抄起门后一把锄头,抡起来就朝刘龙的胳膊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刘龙的右小臂当场就断了,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出来,血汩汩地往外涌。刘龙疼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后来去医院,鉴定是轻伤二级。徐珍的嘴,被撕成了穿透伤,里外都烂了,好几个月没法吃东西,只能喝点米汤续命。
这事闹大了。2016年,蒋银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
这一年,是刘慧一家老小难得喘口气的日子。虽然日子还是苦,但至少没有拳头和辱骂了。刘航那会儿已经十七八了,半大小子,心里头憋着恨。他跟刘慧说:妈,等他出来,咱们就搬走,不跟他过了。刘慧只是沉默地干活,一句话不说。
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蒋银刑满释放,回来了。回来那天,他没先回家,先去小卖部买了瓶白酒,喝得醉醺醺,才晃晃悠悠进了门。刘慧正在灶台前做饭,听见门响,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蒋银进来,二话没说,一脚踹翻了墙角的水桶,水泼了一地。
刘慧没敢抬头。
蒋银回来的第二天,就把刘龙和徐珍从家里赶了出去。那是刘龙和徐珍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老爷子哭天抹泪,拄着拐棍站在门口不肯走,蒋银提着一把柴刀,指着他说:老不死的,再磨叽,我连你另一条胳膊也砸断。刘航看不下去,冲上去跟他理论,被蒋银一脚踹在心口,踹出去老远,半天没爬起来。
刘龙和徐珍最后被刘慧的娘家亲戚接走了,在重庆百家镇租了一间破旧的老房子住。那房子阴冷潮湿,墙皮直往下掉。租金是刘强的几个兄弟姐妹凑的。两位老人就这么在外面漂着,有家不能回。
刘航高二那年,蒋银不给他交学费了。他指着刘航的鼻子说:赶紧给老子滚出去挣钱,念什么书?不念了!刘航看着旁边默默流泪的母亲,把书包往地上一摔,卷了几件换洗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出去打工了,很少再回来。偶尔打电话回来,刘慧接起来,娘俩在电话两头,都沉默着,半天说不出话。刘航恨,恨蒋银,也恨自己,恨自己保护不了妈。
家里就剩下刘慧、小小,还有蒋银自己生的那个小女儿。蒋银在外面不顺心了,回家就拿刘慧娘俩撒气。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打小小。小小那时候才十几岁,瘦瘦小小的。蒋银让她跪在板凳上,她就得乖乖跪着,动一下,皮带就抽上来了。小小后来回忆说,只要蒋银用手指一下板凳,她就知道要干什么。那种恐惧,刻在了骨子里。白天上课,她总是走神,成绩一落千丈。她不敢跟同学说,觉得丢人。小小的脸上、身上,经常带着伤。老师问过几次,她都说是自己摔的。
刘慧不是没想过报警,也不是没想过离婚。她想过无数次。可每次她刚透出这个意思,蒋银就瞪着眼睛威胁她:你报警试试!你离婚试试!老子弄死你儿子,弄死刘强那俩老东西,再把你爹你妈也一块弄死!你信不信?老子说到做到!刘慧信。她看着蒋银那双充血的眼睛,知道他干得出来。她只能忍。报了警又怎么样?上次判了一年,回来之后不是更变本加厉?她不怕死,可她怕她的孩子有闪失,怕她的爹妈遭毒手。
村里的干部谢吉兵,骑摩托车路过刘慧家门口,好几次看见蒋银在院子里打刘慧。谢吉兵下来制止过几回,可蒋银扭头瞪他一眼,骂一句少管老子闲事,谢吉兵也无奈。他跟别人叹气说:刘慧这人,太老实了,太本分了。娘家人婆家人都治不住蒋银,这狗日的才越来越嚣张。
蒋银的劣迹,不光在家里。2020年1月13号,他去同村一个姓尹的六十四岁大姐家里商量事,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话不投机,他一把就把尹大姐推倒在地,摔得尹大姐半天起不来。这事闹到了梁平区公安局柏家派出所,还立了案。
可这些,都还不是最过分的。
最过分的事,发生在2019年8月。小小刚小学六年级毕业,放暑假。那天晚上,家里收了谷子,摊在院子里晒,刘慧怕夜里下雨,就睡在屋外头守着。屋里头,就剩下蒋银和小小,还有那个更小的妹妹。蒋银把屋门从里面插上了。他穿着一件背心,一条内裤,让小小到二楼楼梯口去。小小心里害怕,不去。蒋银瞪她一眼,小小就哆嗦着,上了楼。
在二楼楼梯口,蒋银开始撕扯小小的衣服。小小拼命挣扎,哭喊,可她那点力气,哪抵得过一个成年男人?裤子被扯烂了,衣服扣子也崩飞了。小小的反抗让蒋银没能完全得逞,但最终,蒋银用手去碰了小小。血流了下来。她哭得嗓子都哑了。
事后,小小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刘慧听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看着女儿,女儿的裤子上的血迹都干了。她牙齿咬得咯嘣响,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她想冲出去跟蒋银拼命。可她刚站起来,就听见隔壁蒋银打呼噜的声音。她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她不敢报警。她甚至不敢哭出声。她只能抱着小小,娘俩抱在一起,无声地流眼泪。刘慧跟小小说:闺女,别跟任何人说,知道吗?说了...就没法做人了。小小点了点头。这种观念,在很多偏远的地方,根深蒂固。受害者反倒觉得是自己丢人,怕人笑话,怕人瞧不起。
刘慧从那以后,晚上几乎不敢合眼,时时刻刻提防着蒋银再对小小下手。蒋银看穿了她的心思,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嚣张。他甚至直截了当地跟刘慧说:喂,跟你商量个事。以后,小小就当我的小老婆了。你少管。
刘慧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
时间到了2020年7月8号。那天蒋银白天去镇上赶集,下午又跟人打牌,很晚才回来。晚上九点多,进了家门,吃了顿冷饭。刘慧和小小早早就在二楼睡了。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小小从二楼下来,在一楼洗脚。蒋银看见她,忽然换上一副笑脸,跟她说:咱老家宅基地的补偿款下来了,钱我拿着。这钱呢,以后就交给你保管。他顿了顿,盯着小小,眼神里透着一股邪气,你只要乖乖的,带上你妹妹,以后这钱就都是你的。
小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说过无数次了。让她当他的小老婆。小小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说:我不要。
蒋银的脸立马就变了。他啪地一拍桌子,骂道:给你脸了是吧?老子好好跟你说你不听?你当我小老婆亏了你了?钱都是你的!你要不听话,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小小吓得一哆嗦。蒋银指了指旁边的长条板凳:跪下!
小小乖乖地跪了上去。蒋银就在旁边抽着烟,看着她。一根烟抽完,又点上一根。小小跪在硬邦邦的板凳上,膝盖硌得生疼,可她一动不敢动。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滴在地上。
刘慧在楼上,听见下面的动静,心都揪起来了。她悄悄下来,看见女儿跪在板凳上,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小小的身子都在发抖。刘慧走过去,伸手拉小小:起来吧,跪这么久了...
蒋银蹭地站起来,猛地朝小小扑过去,嘴里嚷着:起来?起来干啥?老子还没睡她呢!今晚非把她睡了不可!他整个人压在小小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和上衣,疯了一样撕扯小小的衣服。刘慧想都没想,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了蒋银的腰。蒋银反手就是几个大耳刮子,扇在刘慧脸上,左右开弓,打得刘慧眼冒金星,鼻血都淌出来了。可刘慧就是不松手,十根手指头扣在一起,死也不松。
蒋银急了眼,一边骂,一边做出更下流的动作,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内裤,露出不雅处,朝着小小比划。小小吓得缩成一团,用手捂着眼睛,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蒋银还在嚷嚷:你等着!明天早上,老子就在家门口的公路边上睡了你!让全村人都来看看!你个臭丫头!小小哭着哀求他:爸...我是你女儿啊...你不能这样...蒋银根本不理,嘴里骂骂咧咧全是脏话。
就这么撕扯着,闹到了凌晨三点。蒋银大概是累了,也闹够了,瘫在沙发上,不再动弹。刘慧不敢松手,用身子紧紧挨着沙发,堵着蒋银,怕他是假装睡着,又突然跳起来上楼去找小小。她就那么贴着,全身肌肉绷紧,一刻不敢放松。小小趁这个空当,赶紧跑上了楼,躲进自己屋里,反锁了门,蜷缩在床角,用被子死死捂住嘴,无声地哭。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蒋银粗重的鼾声。刘慧贴着蒋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汗味和酒气。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从蒋银第一次打她,到打断公公的胳膊,撕破婆婆的嘴,逼走刘航,霸占房子,强奸未遂的婆婆,打了无数次的她,再到今晚...他差点就糟蹋了小小。
他说明天早上要在公路上强奸小小。让全村人看。刘慧知道,蒋银这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防得住今晚,能防得住明晚吗?能防得过后天吗?
小小才十三岁。
刘慧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她只听见一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我们娘俩就清静了。杀了他,小小就安全了。杀了他,我跟他同归于尽。
她木然地站起身,脚底像踩着棉花。她走到堂屋的角落。那里放着一把打石头用的铁锤,铁锤头沉甸甸的,木柄被汗浸得发黑发亮。她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锤柄。那锤子很沉,她的手在抖。她攥紧了,指节发白。
她转身走回卧室。蒋银还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毫无知觉。刘慧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这个男人。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照在蒋银那张松弛、丑陋的脸上。她心里所有的恨,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全涌上了头顶。
她举起了铁锤。
第一锤砸下去的时候,蒋银了一声,身子抽搐了一下。刘慧没有停。第二锤,第三锤...她不知道砸了多少下。她只听见沉闷的、像砸在湿泥巴上的声响。蒋银很快就没动静了。血,从脑袋下面漫出来,黑乎乎的一滩,慢慢洇湿了沙发垫子。
刘慧停下来,喘着粗气。铁锤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看着蒋银的尸体,心里头,竟然出奇地平静。她想起来,之前还想杀了他之后自杀的。可现在,她不想死了。她还有两个女儿,小小才十三岁,蒋银亲生那个更小,才几岁。她要是死了,这两个孩子怎么办?没爹没妈,谁管她们?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抹了一把脸,手心沾满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还是溅上去的血。楼上传来动静,小女儿醒了,大概是听见了声响,光着脚丫子跑下来。小女孩揉着眼睛,看着地上的血和爸爸,懵懵懂懂地叫了声。
刘慧走过去,把小女儿搂在怀里,声音沙哑地说:妈妈把爸爸打死了。你去找你小奶奶来。
小女孩被妈妈推着,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不多时,村里蒋银的堂嫂,也就是小小嘴里的小奶奶,赶了过来。她一进门,看见满屋狼藉和沙发上的死人,吓得差点瘫倒。刘慧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神色平静地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堂嫂赶紧通知了村干部,村干部又报了警,还有刘慧的父亲刘岩。
刘岩赶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看见女儿坐在那里,衣服上全是血,手里空着,眼神空着。他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刘慧抬起头,看见她爹花白的头发,忽然眼睛一红,叫了声。刘岩老泪纵横,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闺女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警察很快到了。刘慧没有跑,就坐在那,等警察给她戴上手铐。她被带走的时候,小小从楼上冲下来,光着脚,披散着头发,追着警车跑了好远,哭着喊。警车扬起的尘土,模糊了小小的身影。
2020年7月10号,刘慧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刑事拘留。7月23号,经梁平区检察院批准,被逮捕。
案子的消息传开之后,刘慧所在村组的全体村民,联名给梁平区公安局、检察院、法院写了一封请愿书。请愿书是用大红纸写的,毛笔字,虽然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上面写着:刘慧是一个忠厚老实的农村妇女,为人忠厚,勤俭持家,以礼待人,是遵纪守法的人。蒋银性格粗暴,作恶多端,对刘慧长期实施家暴,多次对继女图谋不轨。刘慧致蒋银死亡,是她一时糊涂,事出有因。请求给予刘慧从轻从宽处理。
这封请愿书,有一千多人签名。附近村组的人听说了,也赶过来签。签名的人里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妇女,有孩子。他们大多不认得几个字,但他们认得刘慧这个人,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一个个手印,红通通的,按在大红纸上,像一颗颗被揉碎的心。
更让人意外的是,蒋银的五个兄弟姐妹,在了解了全部情况之后,也都认为自己的兄弟太过分了。他们五个,在2020年7月24号,给刘慧出具了一份谅解书。谅解书上写着:刘慧致蒋银死亡一案,由于蒋银也有过错,本人特谅解刘慧的行为,建议给予刘慧从轻处罚。
案子到了法院。争议的焦点很明确:刘慧的行为,到底是正当防卫,还是故意杀人?
辩护律师是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一位优秀律师。律师在庭上提出,刘慧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刑法第二十条讲得很清楚: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律师认为,刘慧的行为,就是针对蒋银正在实施的强奸暴力犯罪而采取的防卫措施。虽然造成了蒋银死亡,但应当认定为正当防卫。
公诉人则认为,蒋银在案发时已经睡着了,睡着了,就是睡着了,没有意识,没有行为能力。他的犯罪行为,在那时已经终止了。刘慧在蒋银睡着后,用锤子击打他,并不是在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所以,故意杀人罪的指控,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不过,公诉人也承认,被害人蒋银有重大过错,刘慧有自首情节,也获得了死者亲属谅解,量刑可以从轻。
刘慧在庭上,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她说,蒋银当时躺在床上,但睡没睡着,她不知道。小小作为证人,也说了同样的话:蒋银躺在那,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
辩护律师坚持认为,案发当天晚上,从11点到第二天凌晨3点,蒋银持续通过各种手段和方法试图实施强奸,并且明确威胁天亮后要继续。蒋银具有继续作案的可能。刘慧面对女儿天亮后可能继续遭受的不法侵害,处于巨大的恐惧之中,这种恐惧是真实的,紧迫的,现实的。在小小被强奸的现实可能性客观存在的前提下,应当认定蒋银的不法侵害行为仍然在继续,而不是因为他在某一刻睡着了就终止了。
那段时间,网上好多法学专家、律师都在讨论这个案子。绝大多数人的观点是,蒋银是在睡梦中死去的,那时候他没有反抗意识,丧失了行为能力。从严格的法理上讲,正当防卫不成立。但几乎所有人也都说,刘慧值得同情。
最终,法院的判决下来了:刘慧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也就是说,只要在这三年里,刘慧没有再次犯罪,她就不用在监狱里服刑,可以回到家里,回到女儿身边。
听到判决结果的时候,刘慧站在被告席上,瘦小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她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面前的隔板上。旁听席上,她的父亲刘岩,佝偻着背,用手背不停地擦眼睛。小小没有来,她还在上学,听说这个结果的时候,小小抱着书包,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