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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万元血案:两对父子的灭顶之灾

2006年4月1号,愚人节。

放在别的地方,这日子兴许还能拿来开开玩笑,骗骗朋友同事,大家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可那年的焦作市,愚人节这三个字,没给任何人带来半分轻松的意思,反倒像是老天爷故意扔下的一层冰坨子,把整座城都裹进了一股透骨的寒意里。四月天,本来应该杨柳抽芽、风吹面不寒的,可焦作那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阴得厉害,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上,风从太行山那边灌过来,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铝厂家属区那一片,都是老式平房和自建的小院子,巷子窄,墙根底下常年不见太阳,青苔长得厚厚一层,空气里总有一股散不掉的潮腥味儿。

那天上午十点多钟,中州铝厂附近那条叫不上名字的胡同里,一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院里头,忽然传出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声音又尖又慌,带着哭腔,像是一个人把嗓子都喊劈了。邻居张婶正在自家院里晒被子,听见动静手一哆嗦,搪瓷盆子咣当一声掉地上,她愣了两秒,拔腿就往隔壁跑。紧接着,李家大哥、王叔、还有几个休班的铝厂工人也都听见了,大伙儿呼啦啦涌到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前,推开虚掩的大门。

门一开,所有人都愣了。

院子里静得瘆人,死寂死寂的,就剩几只绿头苍蝇在空地上头嗡嗡地盘旋,飞一会儿落一会儿,落在水泥地上,落在那把歪倒的竹椅子上头,嗡嗡嗡的声响在这寂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听得人头皮发麻。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似的甜腥气,不浓,但直往鼻子里钻。有人下意识往里走了两步,朝敞着门的正屋一望,两具尸体横躺在堂屋的水泥地上,身子底下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大摊黑褐色的印子,沿着地砖的缝隙洇开,像泼了一桶浓稠的酱油。

啊,!不知道是谁先叫了一声,紧跟着所有人都跟被烫着似的往后猛退,脚步声杂沓慌乱,有人后脑勺磕在院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两具尸体,一老一少。老的是父亲,老张,一个在铝厂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实工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平时见谁都点头哈腰笑一下的。少的是他儿子张晓峰,才二十出头,街面上出了名的混混,纹着花胳膊,叼着烟卷,走道横着晃,可这会儿也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再也没法横着走了。

谁也想不到,这起惨绝人寰的双尸命案,起因竟然就只是为了两万块钱。

更让人唏嘘的是,行凶者也是一对父子,父亲刘润林,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常年在南方工地上干活,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儿子刘俊,二十多岁,一米七五的个头,长得其实挺精神,浓眉大眼的,就是眼神里总带着点虚浮的漂劲儿,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这两对父子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能让人下这么狠的手?这话说起来,还得往回倒好几年。

刘润林年轻时候其实不算个没本事的人。他是焦作下面农村出来的,家里兄弟多,地少,日子过得紧巴。后来招工进了中州铝厂干临时工,虽说不是正式编制,但好歹有了个固定进项。他媳妇是邻村的姑娘,贤惠,手巧,会纳鞋底会缝衣裳,两口子加一个宝贝儿子刘俊,日子虽然清苦,但有盼头。

可老天爷没长眼。刘俊七八岁那年,他媳妇得了病,开始说是胃疼,扛着没当回事,后来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去县医院一查,胃癌晚期。撑了不到半年,人就没了。临走那天晚上,她攥着刘润林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了句:把孩子...带好...眼皮一合,再没睁开。

从那以后,刘润林就剩下儿子这唯一一个亲人了。他抱着才上小学的刘俊,爷俩在空荡荡的屋里对坐无言。刘俊那时候还小,不大懂死是怎么回事,就知道妈妈再也不回来了,晚上睡觉不敢闭眼,非得刘润林在旁边坐着,攥着他的手才行。刘润林看着儿子那怯怯的小眼神儿,心里头跟刀割似的,整宿整宿地叹气。

他不能让儿子跟着自己受穷。他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回事了,在土里刨食也好,在流水线上累弯了腰也罢,都认了,可儿子不能。儿子得有出息,得考大学,得坐办公室,得穿白衬衫皮鞋锃亮的那种。可光靠他在铝厂当临时工那点死工资,别说供儿子上大学了,连爷俩吃喝都紧巴。

思来想去,刘润林下了狠心。他托人把刘俊安顿在老家一个远房堂姐家里,每个月按时寄生活费过去,然后自己卷了个铺盖卷,揣着家里仅剩的三百多块钱,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该受的苦,该受的累,爸爸替你受。你就安心读书,爸给你打拼出一个好未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刘润林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焦作的站台越退越远,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九十年代末的南方,跟中原小城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工厂,一家挨一家,机器轰鸣声昼夜不停。刘润林在东莞一个电子厂找了份活,流水线上插件,一站就是十二个钟头,腰疼得跟要断了似的。他文化不高,技术活干不了,就只能下死力气。厂里管吃住,宿舍是那种铁架床上下铺,一间屋塞八个人,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窗户缝往里钻。工友们下了班爱凑一块儿打牌,斗地主炸金花,吆五喝六地解闷儿。刘润林从不掺和,人家喊他他就摆手:不打不打,赢了好输了不好,我这活不白干了。

他就总是一个人窝在自己那窄巴巴的上铺,就着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翻来覆去地算账。这个月计件工资开了多少,扣掉水电费剩多少,该给堂姐家寄多少生活费,自己留多少。他舍不得多花一分钱,食堂里打饭永远就俩馒头或者一份白米饭,就着从老家带过去的一罐子腌萝卜条,几口扒拉完就算一顿。偶尔工友们看不过去,把自己碗里的肉菜夹两块给他,他还推来推去不好意思要。

给家里打电话是他每星期最惦记的事儿。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他得去厂门口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长途加漫游,一分钟一块多钱,他掐着秒打,每次基本控制在三分钟以内。电话接通了,他永远是那几句:小俊呐,钱够花不?不够爸再给你寄。在学校听话不?别惹事啊。好好学习,听见没?翻来覆去就这三句半,语气里带着点笨拙的讨好,带着点生怕儿子嫌他啰嗦的小心。

电话那头,刘俊刚开始接电话还挺兴奋。毕竟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爹常年不在身边,心里头其实想得慌。每次接到电话他都叽叽喳喳说一堆:爸!我今天考试得了九十多分!爸!堂姐家做了红烧肉!可日子长了,每回都是那两句钱够不够听话不,刘俊渐渐就觉得没意思了。反正我爸就知道问这两样,别的他啥也不懂。后来再接电话,语气就越来越敷衍:够了够了。知道了。行,挂了吧。

父子俩的交流,就这样被漫长的距离和一根细细的电话线消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淡。

刘润林在南方一干就是好几年,每年就春节那几天能回趟家。腊月二十八九到家,正月初六初七就得走,来去匆匆。每回一进门,他第一件事就是上下打量儿子,然后咧嘴笑:哎呀,又长高了!哟,这衣裳穿得时髦!他觉着自己虽然人不在身边,但钱给够了,儿子日子过得好,就行了。他哪里知道,青春期的男孩子,就跟野地里的小树苗一样,光浇水施肥哪够啊,得有人盯着修剪枝杈,哪根长歪了赶紧给它掰正了。刘润林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刘俊心里头那棵树的枝杈,早就七扭八歪地疯长起来了。

刘俊十四五岁上初中那会儿,个子蹿得快,站在同龄人里头显眼。可学习是一天不如一天,上课趴桌上睡觉,下课第一个冲出教室。堂姐毕竟不是亲妈,管严了怕人说闲话,管松了又没效果,后来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刘俊没人管束,就像脱了缰的小驴驹子,满街乱窜。台球厅、游戏机厅、录像厅,哪个门朝哪儿开他比谁都清楚。兜里一有零花钱就往那些地方跑,叼着两块钱一包的烟,站在游戏机前面摇头晃脑地拍按键,一待就是半天。饿了门口买俩烧饼夹菜,渴了灌一瓶汽水,日子过得倒比在学校逍遥。

也就是在那些地方,他认识了张晓峰。

张晓峰比他大两岁,当时也就十六七,但已经是那一带出了名的小混子。纹身还没纹,花胳膊是后来添的,但那股子横劲儿早就有了。他个头不算特别高,但壮实,打架下手狠,一瞪眼能吓得初中生直哆嗦。他身边总跟着三四个半大孩子,鞍前马后地喊,走到哪都有人给让路递烟。对于从小缺爹少妈、在学校里没人正眼瞧他的刘俊来说,张晓峰就是电影里走出来的大哥,浑身上下都带着让他羡慕的光。

那年头港台黑帮片正流行,录像厅里整天循环放《古惑仔》。刘俊蹲在录像厅乌漆嘛黑的板凳上看完了全集,出了门看谁都带点电影滤镜。他就觉着,好男儿就得像陈浩南那样,有情有义,兄弟一堆,走到哪儿都有人给面子。而张晓峰,活脱脱就是现实版的山鸡哥。

认识了之后,刘俊对张晓峰那叫一个尊敬,嘴甜得很,长短地跟在屁股后头转。张晓峰也受用,拍着他肩膀说:兄弟,以后这一片,哥罩着你。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刘俊心里头那个暖啊,比自己亲爹说一百句好好学习都管用。他觉得终于找到组织了,找到大腿了,有人替他撑腰了。从那之后,刘俊就彻底黏上了张晓峰,逃课一块儿逃,闲逛一块儿逛,欺负弱小一块儿欺负。到学校门口堵低年级的学生要保护费,五块十块地要,不给就推搡两下。晚上哥几个凑钱买瓶劣质白酒,蹲在马路牙子上对嘴吹,吹完牛皮就撒酒疯,半夜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嚎两嗓子才过瘾。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晃眼就过去了。六年里刘俊跟张晓峰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刘俊甚至觉着,张晓峰比亲爹都亲。亲爹也就是在电话里问两句钱够不够花,顶多往他银行卡里多打俩钱。可张晓峰呢?张晓峰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替他出头,在他无聊的时候带他找乐子,在他没钱的时候拍给他几十块让他先花着。这情谊,在刘俊看来比天还大。

而远在南方的刘润林,对此一无所知。他每年春节回去见儿子一面,一看哎呦又长高了,一看哎呦穿得挺利索,一看哎呦手里还拿着新手机呢,心里头就挺美。他就觉着自己这么多年的苦没白受,儿子过得不错,这就行了。有一年春节回去,他还特意多塞给刘俊一沓子钞票,笑着拍他肩膀说:小子,长大了,像个男子汉了。刘俊接过钱,嘴上说谢谢爸,心里头已经在盘算着明天拿这个钱跟峰哥去哪儿玩。他甚至都没正眼看看他爸,他爸那双手上全是裂口和厚茧,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泥,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一大片。

这种错位的父子关系,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埋在日子底下,一天一天地积着火药。

直到案发前几个月的那天晚上。

那是个夏末秋初的晚上,焦作的夜风已经有点凉意了,但街边的大排档还热闹得很。铝厂北门那条街上,羊肉串的炭火味、炒菜的油烟味、喝酒划拳的吆喝声搅在一起,熏得整条街都暖烘烘的。刘俊、张晓峰,还有另一个叫王磊的朋友,仨人围坐在一张油乎乎的塑料桌子旁边,桌上摆着两瓶白酒,那种几块钱一瓶的光瓶酒,酒精度数高,喝进嘴里跟刀子剌嗓子似的,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又让老板炒了个醋溜白菜和一个尖椒鸡蛋。仨人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

酒过三巡,王磊已经趴在桌上打呼噜了,刘俊和张晓峰还在那儿你一杯我一杯地对灌。刘俊那天心情格外好,因为最近刚交了个女朋友。姑娘叫小琴,长得白白净净的,在铝厂附近的超市当收银员,性格温温柔柔的,对刘俊还挺上心。刘俊头一回正经谈恋爱,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每天骑着自行车去超市门口接人下班,风雨无阻。

借着酒劲,刘俊就开始显摆了。他舌头有点大,说话含含糊糊的,但那股得意劲儿跟谁都能看出来:峰哥,你不知道,我女朋友那叫一个好!长得俊,脾气温,对我...那真是没话说!他端起酒杯咣地灌了一口,抹抹嘴接着说,以后我要是娶了她,这辈子值了!

张晓峰坐在对面,嘴里叼着根烟,手里的酒杯转来转去,眯着眼看刘俊在那儿眉飞色舞。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眼睛里头的光冷飕飕的。他心里头不是滋味。凭什么呀?凭什么刘俊这小子什么都有?小时候有爹妈惦记着,长大了有个好皮囊,现在又找了这么个水灵灵的女朋友?张晓峰自个儿家里头那点破事就不提了,他爹老张老实巴交管不住他,他也没什么正经工作,整天混吃混喝,兜里常年没几个余钱。他就想不通,刘俊这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了六年的小弟,怎么就活得比自己滋润了呢?

酒劲催着,酸水泛着,张晓峰仰头把杯底那点酒倒进嘴里,酒杯往桌上一撂,似笑非笑地来了句:俊儿,听你这意思,你这妞真不错啊。改天让兄弟我也认识认识呗,说不定...我俩也能聊得来呢。

他故意把聊得来仨字拖了个长音,眼神里那种暧昧又带着点挑衅的意思,连旁边醉得不省人事的王磊都听不出来,可刘俊听出来了,但他喝多了,压根没往歪处想。在他心里头,峰哥那就是亲哥哥,能有什么坏心思?他大大咧咧地一拍胸脯:行啊!都是兄弟,改天我领来让你见见你弟妹!

说完仨人哄堂大笑。张晓峰笑得声音最大,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可那笑意里头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谁也没想到,这句酒桌上的玩笑话,后来成了血案的引信。

喝完这顿酒过了大概半个月,刘俊在街上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人吵了一架,越吵越凶,最后动了手。他年轻气盛,下手没轻重,几拳下去把那人鼻梁骨打折了。人家报了警,刘俊被派出所抓了,以故意伤害罪行政拘留了半个月。半个月工夫,搁平常就是进去蹲着吃几天窝窝头的事儿,刘俊也没觉得怎么样。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半个月对于他的感情来说,那就是天塌地陷。

从拘留所出来的那天,刘俊连家都没回,骑着自行车就往小琴租的房子赶。他惦记着这半个月小琴一个人不知道咋样了,心里头还有点儿内疚。可到了地方,敲门没人应,喊名字没人回。他扒着窗户往里一看,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没了,桌上的化妆品也没了,连那把粉色塑料梳子都不见了。他心里头咯噔一下,掏出手机打小琴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隔了俩钟头再打,这回通了,可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懒洋洋的:喂,找谁?

刘俊一愣,以为打错了,看了看号码没错啊,又喂了一声,那男的不耐烦了:你谁啊?不说话我挂了。咔嚓一声,电话断了。刘俊握着手机站在街头,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疯了一样到处打听,找小琴超市的同事问,找小琴的老乡问。开始没人敢跟他说实话,支支吾吾地打马虎眼。最后是小琴一个关系要好的姐妹被他逼得没辙了,叹了口气跟他说了实话:你进去那半个月,张晓峰老来超市找小琴,头两回小琴没搭理他,后来...后来不知道咋的,就...就好了。现在俩人搬一块住去了,就在南街那个老筒子楼里。

刘俊听到张晓峰仨字的时候,脑子里头的一声,就跟被人抡了一棒子似的。他脸上的血呼啦一下全涌上来了,脸涨得通红,可紧接着又唰地一下全褪下去,白得像张纸。他两只手攥着车把,攥得指节发白,自行车晃了两晃差点翻倒。

那一刻他觉着天旋地转,胸口里头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噼里啪啦地扎着五脏六腑。这比失恋难受一万倍,因为撬走他女朋友的不是什么不认识的人,是他最信任的、叫了六年的兄弟!在他心里头,张晓峰那是能托付生死的交情,那是比亲爹还近的人。可就是这么个人,在他落难蹲拘留所的时候,把他老婆给照顾到床上去了!

欺人太甚...刘俊牙关咬得咯咯响,眼泪就在眼眶里头打转,可硬撑着没掉出来。他觉着自己的脸面、自己的尊严、自己这六年来对张晓峰掏心掏肺的那份情意,全让人按在地上踩了几脚又啐了口唾沫。

愤怒。翻江倒海的愤怒。他在街头站了不知道多久,天都黑透了,路灯亮了,飞蛾围着灯泡子扑棱棱地转。刘俊猛地一甩自行车,大步流星往家走,脑子里头乱七八糟的念头跟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

他要找张晓峰算账。

必须算账。

刘俊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把水果刀,不长,巴掌大,刀刃磨得还挺快。他把刀揣在裤兜里,出门的时候手插在兜里紧紧攥着刀把,掌心全是冷汗。他去了张晓峰家那栋老筒子楼,躲在一楼楼道的阴暗拐角里等着。那楼道又窄又黑,墙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空气里一股子霉味和尿臊味掺在一块儿。刘俊缩在角落里,心咚咚咚地跳得跟擂鼓似的,浑身肌肉绷得硬邦邦的,腿肚子有点发软。

他其实没想杀人。他跟自己说,今天就是来要个说法,只要张晓峰跟他赔礼道歉,保证跟小琴断干净,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以后还当不当兄弟另说,但至少别闹到不可收拾。

等了大概有半个多钟头,楼道口传来脚步声和哼歌声,张晓峰晃晃悠悠地上楼来了。他那天又喝了酒,脚步有点飘,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儿,五音不全的。走到一楼拐角,刘俊猛地从暗处蹿出来,低喝一声:张晓峰!

张晓峰吓了一跳,往后一趔趄,酒醒了一半。定睛一看来的是刘俊,他先是一愣,随即那脸上就挂上了一副满不在乎的吊儿郎当样。哟,这不刘大少爷吗?出来了?怎么着,堵这儿找我聊聊?

他语气里的轻慢和不屑,就跟一瓢油浇在刘俊心头的火上似的。

你把我女朋友弄哪儿去了?你还是人吗?刘俊声音都劈了,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张晓峰嗤笑一声,歪着头看刘俊,那眼神就跟看个笑话似的:刘俊啊刘俊,你女朋友,她愿意跟我,关你屁事?你自己没本事看不住女人,你怪谁啊?再说了,他故意凑近一步,酒气喷在刘俊脸上,你在里头蹲着,人家寂寞了,我安慰安慰她,这不挺好吗?

这话说得太损了。刘俊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脑门,眼前一花,什么都顾不上了,抡起拳头就朝张晓峰脸上砸过去:你放屁!

两人扭打在一起。楼道太窄,拳脚施展不开,就是你揪我领子我拽你头发,膝盖膝盖对撞,胳膊胳膊纠缠。张晓峰喝了酒,本来就站不太稳,打架的动作明显比平时迟钝,而刘俊是下了狠心了,每一拳都往要害上招呼。混乱中,他裤子兜里那把水果刀的硬硌感突然清晰地传过来。

那一瞬间,刘俊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不能动刀,动刀就完了;另一个说你怕什么,他抢你女人还骂你,这种人该捅!刘俊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似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进口袋,拔出了那把刀。

你去死吧!他嘶吼着,攥着刀朝张晓峰肚子扎了过去。

张晓峰地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往后退了两步,后脊梁撞在墙上。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缝里正往外冒血,黏糊糊的,带着热乎气。他又抬头看看刘俊手里的刀,再看看刘俊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他似乎不敢相信,这个跟了自己六年的小弟,居然真敢动刀子捅他。

他想说句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紧接着他整个人顺着墙壁就往下溜,扑通一声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背蹭着墙皮留下一道灰白的印子。他捂着肚子的手松开了,血从指缝间淌出来,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看着发黑。

刘俊彻底傻了。他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手里的刀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木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剩下一个念头嗡嗡响: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把峰哥杀了。

他不敢再看第二眼,猛地转身,撒腿就跑。也不管往哪儿跑,冲出筒子楼,冲出胡同,在大街上没命地狂奔。一路上风吹在脸上跟冰碴子似的,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肺里头跟着了火一样。他不敢停,更不敢回头,一直跑,跑到铝厂后面那片荒废的野地里,一头扎进半人高的草丛里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一宿他就窝在草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出。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叫,他就吓得缩成一团。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重放着张晓峰倒下去的画面,放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干呕。

而此时此刻,刘润林还在东莞的工地上呢。他刚刚领了上个月的工资,正蹲在宿舍床铺上数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叠好,心里头盘算着再攒俩月就能给儿子买那台他念叨了好久的mp3了。他哪知道,他宝贝儿子在千里之外已经捅了人了。

张晓峰到底没死。那一刀捅得不算太深,没伤着要害,但肚子上开了个口子,血淌了不少,送医院缝了十几针,住院加休养,前后也得折腾个把月。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七七八八一算,张晓峰家里那边拍着桌子就要两万块。

两万块,在2006年的焦作,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得攒快两年。

张晓峰那帮狐朋狗友们炸了锅,嚷嚷着要替峰哥出头。他们倒也没报警,这帮人信奉的是江湖事江湖了,觉得报警是孬种才干的事。事儿出了没几天,两个剃着板寸、胳膊上纹龙画虎的年轻小伙子就踹开了刘润林家那小院的铁门。

那时候刘润林已经从南方赶回来了。是刘俊给他打的电话,电话里头带着哭腔:爸,出事了,你快回来吧。刘润林问他出啥事,刘俊死活不说,就让他赶紧回。刘润林心里头咯噔咯噔的,跟厂里请了假,买了张硬座票就奔回来了。到家之后,刘俊又躲出去了,他害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爸。刘润林一个人在院子里头坐了一夜,烟抽了一包又一包,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眯了一小会儿。

那俩小流氓踹门进来的时候,刘润林正在院角的水龙头底下洗脸,听见动静一回头,俩凶神恶煞的年轻人已经站在他跟前了。其中一个上去就揪他领子:刘俊呢!让他滚出来!

刘润林被拽得一个趔趄,肥皂沫子顺着下巴淌,他慌忙说:我儿子好几天没回来了,你们找他有啥事?

少他妈装蒜!你儿子把人捅了!人现在还躺医院里头呢!另一个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啪地拍在刘润林胸口上。刘润林低头一看,照片上张晓峰躺在医院病床上,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洇着一大片血渍,脸色蜡黄蜡黄的。

刘润林的手开始哆嗦,照片拿都拿不稳。

两万块!板寸头伸出一根手指头戳着刘润林脑门,一个礼拜之内拿不出来,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不对,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你也跑不了,连你这老东西一块儿收拾!

俩小流氓撂完狠话,又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院门,扬长而去。剩下刘润林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手里的照片被攥得皱皱巴巴的。他脑子嗡嗡响,两万块钱...他攒了大半辈子,到现在存折上也才不到八千块。上哪儿弄两万去?

第二天刘俊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走路都拖着步子。刘润林一看见儿子,火地就上来了,一把揪住刘俊的领子:你干的好事!你把天捅了个窟窿你知道不知道?现在人家要两万块,你让老子去哪儿弄?!

刘俊被骂得缩着脖子,嘴角哆嗦着,眼眶红红的:爸...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他先抢我女朋友,还骂我...

你还顶嘴!刘润林扬起手来,巴掌高高举着,手背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刘俊闭上眼睛不躲,肩膀缩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刘润林看着儿子这副怂样,那巴掌在空中悬了好几秒钟,终究是软塌塌地落了下来,没打着。

他舍不得。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老婆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把孩子带好。要是儿子坐了牢,或者让人打残了,他活着还有啥劲?

爸,你救救我...刘俊扑通跪在地上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不能进去,进去了我这辈子就完了...爸,求你了...

这一哭一喊,刘润林那颗心彻底碎了。

起来吧,起来说话。他把儿子拽起来,声音沙哑,你是我儿子,我能不管你吗?可两万块...咱上哪儿弄啊...

接下来的几天,刘润林豁出去这张老脸,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一遍。他先是去了堂姐家,堂姐两口子一听是因为打架斗殴要赔钱,脸拉得老长,话里话外意思就是:我们给你养了这么多年孩子已经很够意思了,现在惹了祸还想让我们兜底?没门。刘润林碰了一鼻子灰出来,又去找了跟自己一起在铝厂干过的几个老工友。可大家都是挣死工资的,谁家也不富裕,东拼西凑的也就凑了不到三千块钱,离两万差着十万八千里。

刘润林蹲在自家门槛上抽闷烟,烟头烫了手指头都没觉着疼。他想了半宿,跟刘俊商量:要不咱再跟那边说说好话,看能不能少要点?五千八千的先给上,剩下的分期还?光棍儿不吃眼前亏,咱先低头。

刘俊没说话,但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于是刘润林带着儿子约了张晓峰那边的人见面。地点定在铝厂门口一个小茶馆里,椅子都是塑料的,桌布油渍麻花的。张晓峰本人来了,伤刚好了个七七八八,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头十足,往那儿一坐还是那副横眉立目的混子样。他身边跟着四五个小兄弟,有的蹲在门口抽烟,有的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阵仗摆得挺足。

刘润林陪着笑脸,又递烟又倒茶,干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活儿,头一回这么低声下气地跟一个小辈说话:小峰啊,叔叔知道是小俊不对,他不懂事,叔叔替他给你赔礼道歉了。可这钱...两万确实太多了...你跟小俊以前关系那么好,我们家啥情况你也知道,要不你看...先给五千,剩下的我们再慢慢凑,行不?

他说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在嘴边儿上滚了又滚才吐出来,生怕哪句说不对付了又惹恼了对方。

张晓峰把刘润林递过来的烟夹在耳朵后头没点,拿手指头敲着桌面,眼珠子在刘润林和刘俊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嗤笑了一声:刘叔,我给你面子我才坐这儿的。那一刀是扎我身上的,疼的是我,差点没命的也是我。他指了指自己肚子上的伤处,两万,一分不能少。下礼拜必须到位。没有的话,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冷了,要么我报警,要么我找人,废了刘俊。

小峰!刘俊急了,想插话。

你给老子闭嘴!张晓峰一巴掌拍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儿叮当响,你他妈还有脸说话?要不是看你爸的面子,我今天就让人把你废了!我告诉你,没钱就等着收尸,到时候别怪我手黑!

谈判崩了。张晓峰带着他那帮小兄弟扬长而去,刘润林和刘俊坐在茶馆里,对着一桌子凉掉的茶水发呆。

回去的路上爷俩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路灯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刘润林心里头又怕又气,怕的是对方真下黑手,气的是这小子也太欺负人了。他后来也听说了,是张晓峰先撬了刘俊的女朋友,刘俊才动的手。他就想,明明是你先招惹我儿子,现在倒反过来讹我们两万块,这不跟敲诈勒索一样吗?

可气归气,钱还是弄不到。刘润林使了个拖字诀,不接电话不回话,能躲一天是一天。他天真地想着,没准拖一拖对方就忘了,或者气消了能少要点。

但他低估了张晓峰的耐心。

一个礼拜的最后三天,那两个板寸头又来了。这回他们没踹门,就那么站在院门口,阴恻恻地跟刘润林说:三天,最后三天。拿不出钱,你儿子和你,谁都跑不了。说完其中一个还从腰里拔出一把弹簧刀,在刘润林眼前晃了晃,啪地弹开刀刃又啪地合上。

刘润林那晚上一夜没合眼,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两只眼睛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头乱成一锅粥。他想起老婆临终那句话,又想起儿子跪在地上喊爸你救救我的样子,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第三天夜里,刘俊从外头回来了。他这几天一直东躲西藏,睡桥洞钻网吧,实在熬不住了。爷俩对坐在昏暗的灯光底下,脸色都灰扑扑的。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刘俊哑着嗓子说:爸,要不我去自首吧。大不了判个两三年,出来重新做人,总比让人打死强。

刘润林猛地抬头:放屁!坐了牢你一辈子就毁了!出来以后哪个姑娘愿意嫁你?哪家单位敢要你?他声音激动,手都在抖,你才二十出头,不能毁了你。你是爸的希望,爸有办法,你别管了。

爸...你能有啥办法...刘俊低着头,声音里全是绝望。

刘润林没回答,只是盯着墙角一个被老鼠磕了洞的麻袋看了很久,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了。那种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狼,恐惧里头混杂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

既然他们不给活路,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得不像他自己,就别怪咱们心狠。小峰那小子吃硬不吃软,咱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刘俊猛地抬头:爸...你啥意思?

刘润林看了儿子一眼,把那麻袋拽过来拍打拍打灰:把他控制住,逼他写收据,写和解书。只要拿到字据,这事儿就平了。咱不伤他,就要个凭据。

刘俊听明白了,吓得脸都白了:爸!你这是绑架!

胡说八道!刘润林压着嗓子训他,什么绑架!就吓唬吓唬他,拿到东西就放人。这是为了救你,你懂不懂?

刘俊不说话了,他看着他爸那张被生活磨得沟壑纵横的脸,看着他爸那双粗糙的大手攥着麻袋绳子的样子,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这是错,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张晓峰逼得太紧,报警不敢报,钱又凑不齐,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行...爸,我听你的。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爷俩就这么在深夜里头密谋起来。刘润林脑子转得飞快,他想到了张晓峰的爹老张。老张是个老实人,在铝厂当了大半辈子工人,跟刘润林也算认识,俩人有时候在厂门口碰面还会点个头说句话。老张这人窝囊,管不住自己儿子,但张晓峰对他爹还是有感情的,从小就跟他爹相依为命,他娘走得更早,爷俩感情其实挺深。

咱把老张摁住,然后给小峰打电话。刘润林说,小峰最在乎他爸,只要他爹在咱手里,他肯定乖乖拿钱换人。

刘俊听着,觉着这计划似乎可行。既能逼张晓峰就范,又能避免直接起冲突,比跟那帮小流氓硬碰硬强。

爷俩开始准备家伙。一个大麻袋,是装化肥剩下的,里头还飘着股化肥味儿;几根粗麻绳,是刘润林从老家带回来的,搁在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还买了两瓶好酒,一包卤肉,一袋花生米。好酒是给老张预备的,得先把他灌醉了才好下手。

明天晚上就行动。刘润林把家伙事儿归拢好,眼神里头那股子狠劲儿让刘俊看着心里头发毛。

第二天的夜,月黑风高。焦作的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刘润林和刘俊提着酒和菜,敲开了老张家的门。

老张开门一看是刘润林,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自己儿子跟刘俊那档子事,心里头其实也觉得自家儿子理亏,但毕竟儿子被捅了,他当爹的不能没态度。这几天他也一直等着刘家拿钱过来,没想到刘润林自己上门了。

老张啊,刘润林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僵硬,我们这两天想通了,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今儿先不提那个,过来陪你喝两杯,消消气。咱老哥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不能因为孩子的事伤了和气,你说是不?

老张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吧。

三个人进了屋,围坐在那张掉漆的方桌旁。老张确实是个老实人,没啥心眼,让喝酒就喝。刘润林跟刘俊一左一右陪着他,酒倒得那叫一个勤。刘润林一杯接一杯地劝,自个儿也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他不光要灌醉老张,还得靠酒精给自己壮胆。他这人平时胆子就不大,头一回干这种违法的事儿,手心里全是汗,得借着酒劲才敢把话往外说。

老哥,来,再干一杯!小俊,快给你张伯伯满上!刘俊哆哆嗦嗦地倒酒,酒都洒到桌面上了也顾不上。

一个多钟头过去,老张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了,说话大舌头,眼珠子发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不...不行了...喝...喝多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刘润林给刘俊使了个眼色。刘俊猛地站起来,从背后掏出绳子,一下子就勒住了老张的脖子。老张猝不及防,嗓子里头两声,两只手本能地去拽脖子上的绳子,可他喝醉了,手上没劲儿,被刘俊按在椅背上一动不能动。刘润林赶紧上去帮忙,俩人三下五除二把老张手脚捆了个结实,嘴里还塞了团抹布。

老张这时候酒醒了一半,瞪大眼睛看着刘润林父子,眼眶里全是惊恐和愤怒,呜呜呜地挣扎着,椅子腿在地上蹭得嘎吱响。

老张...对不住了...刘润林不敢看他的眼睛,扭过头去,为了我儿子...只能先委屈你一下。

他们把老张拖进里屋的床上藏好,用被子盖住。刘润林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催刘俊:快,给小峰打电话!

刘俊手指头哆嗦得按不准号码,拨了两遍才拨通。电话那头响了四五声,张晓峰接了:喂?谁啊?

小...小峰,是我,刘俊。刘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可尾音还是有点颤,我跟我爸...给你送钱来了。张伯伯喝多了,睡过去了,你赶紧回来取钱吧,就在你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张晓峰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来:哟,真送来了?行啊,等着,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刘俊看着他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他...他真回来了...咱...咱咋办?

刘润林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等他回来。拿到钱拿到字据,就放人。记住,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别伤人,只要钱。

此时此刻,爷俩还天真地以为这事能控制在吓唬吓唬的范围里头。他们甚至都没想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在用更大的罪去掩盖之前那个原本可以投案自首、判个缓刑的小罪。

地狱的大门,已经无声无息地朝这两对父子敞开了。

半个钟头之后,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不成调的口哨声,张晓峰回来了。他心情明显不错,嘴里哼着歌,钥匙串在手里转着圈儿当啷响。他推开自家房门的时候,屋里灯亮着,但客厅没人。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空气里头有点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时候,刘俊从里屋门口的阴影里头慢慢走了出来。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两只手紧紧攥着那把水果刀,刀尖朝下,手抖得连刀刃都在微微颤动。

张晓峰一扭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换上了一副又惊又怒的表情。但他很快稳住了,嘴角往上一扯,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轻蔑相。他打心眼里看不上刘俊,觉得这小子就是个怂包,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真把自己怎么样。

行啊刘俊,他冷笑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一点都不饶人,你们爷俩敢玩阴的?把我爸藏哪儿了?你们知道绑架什么罪吗?

你闭嘴!刘俊吼了一嗓子,嗓子眼发干发紧,你写收据!写和解书!写了我们就放人!

写收据?张晓峰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夜里听着格外刺耳,做你妈的春秋大梦!我告诉你们,动我一下试试,动我爸一下试试!等我出去,我叫人把你们爷俩骨头都拆了!

里屋传来老张呜呜呜的挣扎声,他听见儿子回来了,拼命想出声示警,可嘴被堵着,就只能发出那种含糊的闷响。张晓峰扭头朝里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抬脚就要往里冲:

你别动!刘润林从里屋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子,瓶底磕在门框上磕掉了半截,成了个带锯齿的凶器。他挡在里屋门口,瞪着张晓峰,眼睛里头布满血丝,你答应不再追究,我们马上放人!

张晓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老王八蛋,你给我让开!他猛地往前一扑,伸手就要去推刘润林。

刘润林手里的酒瓶子举起来了。他脑子里头最后一根弦,在张晓峰那句老王八蛋里头,地断了。他其实不想伤人,他真的不想,可张晓峰的辱骂就像一根火柴扔进了炸药桶里,把他这阵子攒下来的所有恐惧、委屈、愤恨,一把火全点着了。

你别逼我,!

酒瓶子地一声砸在了张晓峰脑袋上,玻璃碴子四溅,张晓峰身子一晃,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额头上豁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半边脸。

张晓峰被这一下砸懵了,手捂着脑袋晃了晃,靠着墙才没倒下去。他瞪着眼珠子,看着刘润林,又看看刘俊,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一股子鱼死网破的疯狂:你...你他妈敢打我...我杀了你,!

他吼着又往上扑,刘俊这时候也红了眼了。他爸动了手,对方又扑过来了,这一刻他脑子里头啥理智都没了,六年来的兄弟情、恨、怨、怕,拧成一股子蛮劲,他攥着水果刀就冲了上去,一把将张晓峰摁在墙上,手里的刀没头没脑地捅了过去。

一刀,两刀,三刀...他自己都不知道捅了多少下。张晓峰的惨叫声短促而凄厉,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了刘俊满脸满身,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张晓峰的身子一点点软下去,滑下去,最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屋子里倏地安静下来。

那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害怕。只剩下刘俊粗重的喘息声,呼哧呼哧,像拉风箱。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张晓峰,看着他身下迅速洇开的血泊,看着他那双瞪大的、已经没了光的眼睛。

死...死了...刘俊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刀掉在地上,爸...他死了...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刘润林手里那半截碎瓶子也脱了手,啪地摔在地上粉粉碎。他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完了。全完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十几秒钟,那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刘润林猛地一扭头,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里屋。那扇半掩着的门里头,老张还在。

老张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刘润林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野兽一样的低吼,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神彻底变了,那是一种完全豁出去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冷冰冰的杀意。

他活着...咱俩就活不了。刘润林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冷又硬,他要是报了警...咱爷俩都得挨枪子儿。

刘俊吓傻了,拽住他爸的袖子:爸...你要干啥?你还想...

闭嘴!

刘润林甩开儿子的手,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还滴着血的水果刀,一步一步朝里屋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刘俊看着那个背影,觉着陌生得可怕,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在电话里只会问钱够不够花的笨拙父亲。

几分钟之后,里屋的挣扎声也彻底停止了。

老张死了。那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铝厂工人,到死都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完整的求救。

小小的屋子里头,两具尸体,一里一外。血从里屋的门槛底下慢慢渗出来,跟客厅里那摊血汇在了一起,洇成黑乎乎的一大片。刘润林和刘俊瘫坐在血泊旁边,面如死灰,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墙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润林先动了。他爬起来胡乱翻了一遍老张家的抽屉柜子,翻出来几百块钱现金,揣进自己兜里。又去厨房接了一盆凉水,俩人对着水盆洗了把脸,脸盆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他们不敢多待,胡乱擦了几把,把带血的外套脱下来塞进麻袋里头,趁着夜色深重,推开院门钻进了黑咕隆咚的胡同里。

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大,焦作四月的夜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剌一样凉。刘润林和刘俊弓着腰在风里快步走着,不敢走大路,专挑黑灯瞎火的小巷子钻。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逃亡的日子,每一秒都是煎熬。

爷俩一路向北,像两只惊弓之鸟,不敢住旅馆,不敢坐长途车,不敢在任何明亮宽敞的地方多停留。饿了就在路边小卖部买俩面包,渴了就拧开公共厕所的水龙头喝两口。晚上困了,就找桥洞、废弃厂房、待拆的烂尾楼,蜷缩在角落里眯一会儿,稍微有点动静就惊醒。

他们最后逃到了天津静海县,那时候还叫静海县,后来才改成区。在城郊结合部一个破破烂烂的城中村里,他们租了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出租屋。屋子朝北,终年不见阳光,潮乎乎的墙皮鼓着大包,一碰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白灰。白天他们拉着窗帘缩在屋里不敢出门,晚上也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去买点泡面、矿泉水和火腿肠。

刘润林几夜几夜地睡不着,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头一遍一遍地回放那晚上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人发疯。他偶尔迷迷糊糊地闭一会儿眼,梦里头就是老张那双瞪着他们的眼睛,吓得他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

刘俊就更不用说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坐在床角抱着膝盖,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偶尔开口就是哆嗦着问:爸...咱是不是要死了...抓着是不是得枪毙...

刘润林每次都强撑着说:别怕,儿子,爸爸在呢。只要不被抓着就没事,风头过了,咱换个地方重新生活。

可他自己知道,这是在骗儿子,也是在骗自己。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样的日子就是过了今天没明天。

与此同时,焦作警方已经展开了紧锣密鼓的侦破工作。

案发第二天上午,邻居张婶觉得不对劲,老张家的门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虚掩着,里面静得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壮着胆子推开门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报了警。警方赶到现场,两具尸体已经出现了尸僵,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十个小时以上。屋里到处是喷溅状血迹,行凶手段残忍,现场触目惊心。

刑警大队立刻成立了专案组。经过现场勘查、走访周边群众、调取死者张晓峰生前的社会关系,很快就锁定了犯罪嫌疑人为刘润林和刘俊父子。两人案发后不知所踪,具备重大作案嫌疑。犯罪动机也很快查明了,因债务纠纷引发的恶性报复杀人。

通缉令迅速发出,贴满了焦作的大街小巷,并通过公安系统发往全国各地。刘润林和刘俊的照片出现在每一张通缉令上,那照片是从户籍底档里调出来的,刘润林一脸老实巴交的相,刘俊则浓眉大眼瞧着还挺精神,谁也想不到这俩人是身负两条人命的杀人犯。

仅仅五天之后,天津静海警方根据线报,在城郊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发现了两个人的踪迹。抓捕那天是个阴天,刑警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间小屋,门破开的时候,刘润林和刘俊正一人端着一碗泡面,筷子悬在半空,看见穿警服的冲进来,俩人都没动,也没跑。

刘润林甚至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像是把千斤重担卸下来了似的,整个人都松了。他放下泡面碗,主动伸出双手,嘴里嘟囔了一句:来了...终于来了。

在审讯室里,父子俩没有抵赖,先后承认了杀害老张和张晓峰的事实。但关于细节和责任划分,俩人却争着往自己身上揽。

刘润林梗着脖子说:人是我杀的,跟我儿子没关系。他就是被我逼的,他啥也不知道,那刀是我捅的,人也是我弄死的。

而刘俊在隔壁审讯室痛哭流涕:是我杀的!我爸是被我连累的!他本来不想...都是因为我...你们枪毙我吧,别判我爸...

可是在大量证据面前,这种包庇毫无意义。法医鉴定报告、现场血迹分布、凶器上的指纹、目击证人的证词,所有证据链条严丝合缝地指向了这对父子共同的罪行。

从酒后纠纷到持刀伤人,从债务逼迫到绑架杀人,每一个环节都触目惊心。庭审那天,法庭里坐满了旁听的人,有铝厂的工人,有附近的居民,有记者。刘润林和刘俊被法警押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低着头,刘润林的背似乎更驼了,刘俊的两条腿一直在抖。

最终,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刘润林、刘俊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法院认定二人犯罪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影响极坏,造成两人死亡的严重后果,且无任何法定从轻减轻情节。

宣读判决书的那一刻,刘润林始终低着头没说话,两只手铐在一起的手指头互相抠着,抠得指甲盖发白。刘俊则放声大哭,那哭声凄厉刺耳,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回荡,听得旁听席上不少人扭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临刑前,河南电视台的记者获准进入看守所,对刘润林和刘俊进行了一次面对面的采访。那是在临刑会见室里,也是刘润林和刘俊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两个人被法警分别带进会见室,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栅栏那头是刘俊,这头是刘润林。

刘俊一看见他爸,眼泪唰地又下来了,隔着栅栏喊:爸...爸我对不起你...

刘润林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哭得不成人样的儿子,嘴角抽动了好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是爸害了你...是爸错了...

镜头里,刘润林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全是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绝望。他大概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他用自以为是的,用那种愚昧的、疯狂的、不计后果的方式,把自己和儿子一起推下了万丈深渊。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儿子,可实际上,他亲手把唯一的儿子送上了绝路。

临刑会见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和铁锁碰撞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