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1号,南京的天已经开始闷热了。空气里潮乎乎的,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上,知了在树叶子后头扯着嗓子叫唤,叫得人心头发慌。江宁区那一片老小区里,没什么大动静,几条野狗卧在楼道口阴凉地儿吐着舌头,偶尔有人拎着菜篮子从楼下过,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
社区民警王平元警官这天心里头就不太踏实。他穿着那身藏蓝色制服,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旁边跟着两个年轻同事,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个手里提着记录本,另一个肩膀上挎着对讲机。王警官步子迈得不慢,可上了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顿了一下。楼道窗户开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怪味儿顺着风飘过来,说不上是什么味儿,酸里带点腐,又混着灰尘和什么东西发潮的气息。他皱了皱眉,扭头看了身后同事一眼,同事也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点疑惑的表情。
到了那扇门前,王警官站定了。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他抬手咣咣咣敲了三下,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开来。等了几秒,里头没动静。他又敲,这次加了把劲儿,整个手掌拍在门上,震得门框边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乐燕!在家吗?他喊了一声。嗓子不小,可门里头死沉沉的,什么回应都没有。王警官把耳朵凑过去,贴在那冰凉的门板上,屏着呼吸听。里头安静得过分,连个老鼠跑动的声响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撞着耳膜。
王哥,是不是又没在家?身后的年轻同事凑上来,压着嗓子问。王警官没接话,掏出手机翻到乐燕的号码,拨了出去。他把手机举到耳边,话筒里嘟,嘟,响了好几声,最后传出一句冷冰冰的电子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他挂了电话,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家的情况他是知道的。乐燕,两个小女孩的妈,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大女儿李雪两岁,小的李彤才一岁,俩孩子都还不到能自个儿照顾自个儿的岁数。之前就有过一回,乐燕把俩孩子扔在家里头自己跑出去喝酒打牌,一走就是好几天,大的那个叫李雪的小丫头,饿得实在受不住了,自己扒着门缝从家里头爬出来,刚爬到小区草坪上就晕过去了。亏得邻居发现得早,又是送医院又是找居委会,才算把孩子从鬼门关捞回来。那回他王平元就在现场,亲眼看着那俩瘦得跟小猫崽子似的孩子躺在医院床上,小的那个胳膊还没他两根手指粗,屁股蛋上都是纸尿裤沤出来的疹子,皮都烂了。乐燕被找回来之后抱着孩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上说我糊涂啊,可转过身去没两天又故态复萌。王平元打那之后就多了个心眼,隔三差五就得来瞅一眼,看见孩子活蹦乱跳的心里才踏实。可这回,他抬头看了看门上方那扇蒙着油灰的小窗户,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把门弄开。他收了手机,侧身让开位置,对身后两个年轻同事说。其中一个点点头,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撬棍,蹲下去找门锁的缝隙。铁棍卡进锁舌边上的那一刻,王平元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一二,三!年轻民警咬着牙使劲往上一别,金属门锁发出一声脆响,锁舌弹开的声音跟断了骨头似的。可门推开到一半就推不动了,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玄关那儿。三个人合力又推了一把,门板蹭着地面上的杂物往前拱了几寸,才终于敞开了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的缝。
迎面扑出来的那股气味,浓得像是实物一样砸在王平元脸上。酸、臭、馊,混着一股子氨水似的尿骚味和什么东西腐烂之后长毛发霉的苦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用胳膊肘抬起挡在鼻子前头,另一只手去摸墙上的灯开关。指尖碰到开关按下去,一声,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惨白的,把屋里的景象照得一丝不落。
满地都是东西。卫生纸揉成一团一团的,有的沾着深褐色的污渍,有的已经干巴巴地粘在地板砖上撕不下来。塑料袋、外卖盒子、空了的矿泉水瓶子、破了口的零食包装袋,横七竖八扔得到处都是。沙发上堆着不知道穿过多久没洗的衣裳,t恤裤子袜子搅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件是哪件。墙角有半袋子薯片散在地上,蚂蚁排着队在上面爬,黑压压的一长串。茶几上摆着个烟灰缸,里头的烟蒂早就长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毛。厨房方向能看见灶台上搁着两口锅,锅盖掀开着,里头什么东西黑乎乎地黏在锅底,干成了一块硬痂。垃圾桶早就满了,垃圾从桶沿溢出来流了一地,有吃剩的方便面汤凝固成胶状,苍蝇在附近打转,绿头的那种,嗡嗡嗡吵得人头皮发麻。
王平元往里走了两步,脚下踩着个什么东西一声响,低头一看是个塑料瓶盖。他顾不上这个,目光飞快地扫过客厅。没人。客厅连着的那间卧室门是关着的,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锁孔露在外面,门缝底下严丝合缝,连光都透不出去。他走过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里头像是用什么沉东西顶住了。
门打不开。他扭头冲同事喊了一嗓子,嗓门有点哑。两个年轻民警踩着满地的垃圾蹭过来,三个人肩膀抵着肩膀,同时发力往门上撞。砰,砰,连着撞了好几下,那扇门每一次都只往里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门框边上的墙皮都震得往下掉白灰了。到第四次的时候,门板忽然地松了一大截,里头堵着的东西被撞歪了,三个人收力不及,差点踉跄着扑进去。
门一开,那股恶臭直冲脑门,比客厅里的味儿浓了几倍不止。王平元下意识屏住呼吸,可气味还是从鼻腔里钻进去,呛得他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涌。他抬起手背死死压着鼻子,往屋子里头看。卧室比客厅还乱。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扔在地上,床头柜倒了,抽屉翻在外面,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窗户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堵死了,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闷得跟蒸笼一样,热气夹着臭气让人的皮肤都跟着发黏。
他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昏暗的光线之后,看清了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子。那孩子侧卧在被子堆里头,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碎花小衣裳,胳膊腿都瘦得跟柴火棍一样,皮肤是那种灰扑扑的蜡黄色,没有一点儿活人的红润。两只小手攥着一只粉色的塑料水壶,抱在胸口那儿,像是抱着什么天大的宝贝。小脸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成一道道白色的口子,翻着翘起来的干皮。头发乱蓬蓬的,有几缕粘在脸颊上,汗渍和什么东西干涸之后留下的印子。
王平元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他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探到那孩子的鼻子前头。他等了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他的手指尖没有感受到哪怕一丝气流拂过。那小小的胸口也是平的,一动不动。他把手指收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又把手掌伸过去,轻轻贴在那孩子瘦得凹陷下去的小肚子上,掌心底下冰凉一片。那种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缝里,让他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孩子...没了。他嗓子发紧,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头硬挤出来的。身后的年轻民警愣在原地,手里的记录本地掉在地上,翻开的那页纸沾上了地上的灰。
王平元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他撑着床沿缓了一下,目光往地上落。床跟墙之间的那个窄缝里,地上还躺着一个孩子。那是大女儿李雪。小雪浑身什么都没穿,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侧卧在地上,脸朝着墙壁的方向。她的背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是山脊一样在薄薄的皮肤底下顶着,肩胛骨翘得老高,整个后背从颈椎到尾椎几乎就是一层皮包着骨头。两条腿蜷在肚子前头,膝盖顶在一起。她的肚子是凹陷下去的,从胸腔往下直接塌进去一个坑,肋骨根根分明地支棱着。脸上,王平元蹲下去,偏过头去看她的脸。小雪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还留着一条细细的缝,缝隙里露出的眼珠已经混浊了。嘴角沾着什么暗褐色的东西,干在脸上,下巴那儿也糊着一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眉头皱在一起,五官挤着,嘴巴半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王平元把手伸过去探鼻息。他其实知道答案了,可手指头还是在自己跟自己较劲。没有气息。他不死心,又把手腕按在孩子脖子上那个小小凹陷的地方,指腹底下没有脉搏跳动的触感。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背撞上床板,发出的一声闷响。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垂在膝盖上,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小身子,看着床上那个抱着水壶的瘦小影子,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他的制服袖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旁边的年轻民警眼眶也红了,嘴唇抿得发白,一只手攥着拳头抵在嘴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粗喘声。另一个已经背过身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用袖子使劲抹脸。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响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窗外头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跟屋里的死寂形成了荒唐的反差。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平元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低头盯着屏幕,数字键在眼前发花,他眨了眨眼把泪挤出去,拨通了刑警大队的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江宁区...xx小区...3栋301...两个孩子...没了...电话那头问什么,他答什么,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可握手机的那只手还在抖。
刑警大队来得很快。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穿着勘查服的技术人员提着箱子挤进门,戴着手套和鞋套,口罩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有人拉起了黄色的警戒带,从楼道口一直拉到单元门外头。单元门口一声扣上了警戒带卡扣的动静惊动了楼里的住户,有人从自家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被现场民警客气地请回去了。可这消息哪儿捂得住,楼上楼下的人聚在单元门口那片空地上,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哎哟,出什么事了这是?警车来了好几辆呢。
不知道啊,看着像是301那家,就那个女的,老不着家的那个。
俩小孩呢?那俩小丫头呢?我昨儿个还听见楼上没什么动静,当时还纳闷呢。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可又抑制不住那种掺着紧张和好奇的兴奋。没过多久,法医进来了。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法医,一个提着黑色勘查箱,一个拿着照相机。他们在卧室里忙活了将近四十分钟,拍照、测量、初步检查。然后出来的时候,两个小小的担架抬了出来,上面蒙着白布。白布不大,刚好盖住孩子的全身,可是从担架两侧垂下来的小胳膊没有被完全遮住,就那么露在外面。一只灰黄的小手从白布边沿耷拉着,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细瘦的手腕上青筋凸着,皮肤皱巴巴地裹在骨头上。
围观的人群先是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手。那个干枯的、瘦得变了形的小手,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孩子应该有的。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一声,双手捂住嘴,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泪来。旁边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把自个儿怀里的娃娃搂得更紧了,孩子的脸埋在她胸前,她还在一个劲儿地往后退。一个中年男人嗓门粗,张口就骂:作孽啊!这什么人干的?!畜牲!
你看那胳膊...就剩一层皮了...有人声音发颤地接了句。
这不会是...饿死的吧?不知道是谁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没人再接这话茬。大家都盯着那担架一步一步从楼道口抬出来,抬上停在路边的那辆深色面包车。后车门打开,担架送进去,车门地关上。车子发动,慢慢地驶出小区。人群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人动弹。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攥着拳头嘴唇哆嗦,有人一直在叹气。
楼上,王平元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卧室地板上被白粉笔圈出来的两个轮廓,看着床头柜上翻倒的那只水壶被技术人员收进物证袋里。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转过身去一脚踢飞了脚边一个空饮料瓶子,塑料瓶子撞在墙上一声弹回来,滚了两圈停在垃圾桶旁边。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站直了之后长长地呼了口气,胸腔里那股闷劲儿却怎么都散不掉。
刑警大队当天就成立了专案组。两个孩子的尸检被排在第一位。法医的工作台上,那两具小小的身体安静地躺着。解剖刀划过腹部皮肤的时候,法医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打开的腹腔,胃里那一点点残留物露出来。棉絮。碎成小块的棉絮,还有深褐色、已经分辨不出原来形状的污秽物。肠道几乎就是空的。整个身体处于严重脱水的状态,内脏萎缩,皮肤和肌肉干得像风干了好几个月的腊肉。体表没有外伤,颅骨完好,没有任何遭受外力击打的痕迹。死因很明确,饥饿合并严重脱水,多器官功能衰竭。
法医在报告上写下饥饿死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那么一两秒。他做这一行十几年了,什么样的死状都见过,车祸、凶杀、溺水、自缢...可活活饿死的,还是两个一岁两岁的孩子,在二十一世纪,在南京这样的大城市,在他从医这十几年的经历里,头一回。他把报告装进文件袋里封好,在封口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字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硬。
警方这边两条线同时铺开。一路人马继续走访案发小区及周边居民,一路人马全力追查乐燕的下落。乐燕的手机关机,家里没有留下什么有效线索,身份证最近一次使用记录是在半个月前的一家小旅馆。专案组把搜索范围定在案发小区方圆五公里之内,所有酒吧、棋牌室、洗浴中心、足疗店,挨家挨户拿着照片问。
走访这边倒是先有了收获。几个上了年纪的街坊邻居坐在小区凉亭底下接受询问,其中一个大妈摇着蒲扇,皱着眉头回忆:那个女的呀...平时见不着人的。孩子就扔在家里头。上次那回,四月份吧?还是什么时候?她掰着手指头算,四月十几号,对,是四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楚着呢,那天我家老头子过生日。她走了好几天,那大小丫头自个儿从家里头爬出来了,趴在草坪上,瘦得跟猴儿一样,还是我们给买的包子。居委会来了人,把那屋子整个儿收拾了一遍,啧啧啧,你们是没看见,那叫个什么家哟...脏得下不去脚。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话:后来居委会不是报警了吗?王警官来过好几回呢。那女的回来之后哭得啊,跟真的似的。社区还给她办了困难户,一个礼拜给两百块钱补贴,王警官亲自送上门去。结果呢?钱拿到手,第二天就找不着人了。
民警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乐燕最后一次出现在小区附近,是有人六月八号那天上午看见她从楼道里出来,穿了一件花衣裳,拎着个小包,步子轻快,脸上还带着笑。那天她给孩子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在卧室里放了面包和水,然后锁上门走了。她说她想着出去三四天就回来,可这一走就是将近半个月。
六月二十四号,距离孩子尸体被发现过去三天,警方在城北一家洗浴中心的休息大厅里找到了乐燕。她穿着浴场提供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正半躺在一张沙发上跟旁边的人说笑。茶几上摆着一碟西瓜和一包烟,她手里夹着一根刚点上的,烟灰还没弹。几个便衣民警从两侧围过去的时候她还在笑,扭头看见人到了跟前才愣了一下,烟从指缝里掉了下去,落在沙发垫子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乐燕?带队的民警亮了一下证件。
啊...是我。她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眼神里带着点懵。
你女儿的事,你知道吗?
我女儿?乐燕眨了两下眼睛,嘴角还维持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家呢,我搁了好些吃的喝的,咋了?
两个孩子已经没了。死了。
乐燕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面具从中间裂开了。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瞪得溜圆。然后那声嚎哭就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出来:哎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身子往后仰着,浴袍的带子松了,露出一截肩膀。她在地上打滚,踢着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嚎得整个洗浴中心的人都扭头朝这边看。便衣民警弯腰去扶她,被她甩开,她又哭又叫:我不信!我不信!我给她们吃的了!我给她们水了!她们不会死的!
两个男民警一左一右把她从地上架起来,她的两条腿还在踢腾,拖鞋甩飞了一只。她被人半拖半架着弄出了洗浴中心的大厅,外头的阳光刺眼,她眯着眼还在哭。车门打开,她塞进后座,哭声被车门一关闷在了里头。车子开出去的一路上她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后来变成了抽噎,再后来就是沉默。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往后掠过的街道和行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审讯室里,乐燕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戴着手铐搁在面前的小桌板上。她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眼线晕成两团黑乎乎的东西挂在眼角底下,头发黏在脸侧。对面坐着两名刑警,桌面上摊着尸检报告的复印件和一沓现场照片。
六月八号你离开家的时候,两个孩子是什么状态?
乐燕低着头,声音闷在胸口里:我给她们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我给她们留了面包,还有水,好几瓶水呢...就放在卧室里头...我怕小雪又跑出去,我就把门锁上了...我以为三四天就能回去的。
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一岁一个两岁的孩子,就算你放了食物和水,她们自己会吃会喝吗?面包放在哪儿?她们够得着吗?水打开了没有?你有没有拧开瓶盖?
乐燕不说话了。她的肩膀开始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我就是想着这是最后一次出去玩了...等文斌出来我就好好带孩子...
李文斌还有两个月才出狱,你把他俩扔在家里头快半个月,你没想过这俩孩子怎么活?
乐燕抬起脸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哆嗦着:我爱她们...我真的爱她们...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出去放松一下...
李雪和李彤死前吃了什么,你知道吗?刑警把法医报告往前推了推,食指点了点上面一行字,棉絮。粪便。她们渴了喝尿,饿了吃自己的大便。大的那个为了出去,用头撞门框,门框上全是她的头发。你跟我说你爱她们?
乐燕的哭声突然又拔高了一截,整个人往桌子底下出溜,手铐在桌板上磕出一声响。她嚎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我后悔了这几句话。审讯的刑警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铁青着。两个人一个低头整理材料,一个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等她嚎完。
另一边,关于乐燕过往的调查材料也汇总了上来。她老家在外省一个小县城,父母早年离异,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十八岁那年一个人跑到南京,年轻,长相周正,在夜总会干过陪酒。二零一零年认识了李文斌,李文斌家里拆迁有点底子,两个人同居了一段时间分了手。二零一一年她抱着刚出生的李雪找上门,说孩子是他的。李文斌没做亲子鉴定认了下来,俩人领了证。二零一二年又生了李彤。婚后李文斌吸毒,家底败光了,二零一三年二月被抓进去判了半年。他进去之后乐燕没有任何收入来源,亲戚看她可怜打过来五千块钱让她应急。她拿着五千块钱没去给孩子买奶粉买尿不湿,转身就去搓麻将喝酒,一个星期花得干干净净。居委会给她办了困难户,王警官每周给她送两百块补贴,她每个礼拜准时要钱,一天都等不了。六月八号那天拿完补贴走的,六百块钱,王警官提前发了三周的,全砸在了那个足浴中心认识的所谓朋友约她出去玩的局上。吃吃喝喝打牌泡澡,半个月,一分不剩。
警方把乐燕的认罪材料和所有物证人证提交给检察院。检察院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对乐燕提起公诉。可案子还没开庭,乐燕在羁押期间查出有了身孕。没有人知道孩子是谁的。她在外面这半个月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她自己说不清,也不想说。按照法律规定,审判的时候她怀着孕,再加上她认罪态度,在庭上哭得几次差点晕厥过去,最终法院判处乐燕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李文斌后来从监狱里出来,到殡仪馆认了女儿的尸。他站在停尸间门口,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就蹲在地上起不来了。那天下午他在殡仪馆后头的台阶上坐了好几个钟头,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烟卷被他捏得变了形,烟草从破口处漏出来洒了一裤子。他什么也没说。
案子判完了。可那个小区里,那栋楼里,三楼的楼道拐角处,有时候还有人驻足。夏天过完了,秋天来了,楼道里那股气味早就散得干干净净。房东把房子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门新锁,又挂出去招租。可来看了几拨人,站在门口往里望一眼,扭头就走。后来听说那房子空了大半年没人租。
乐燕后来在监狱里接受过一次狱内采访。记者问她还有什么想说的,她低着头,肚子已经显怀了,双手护着腹部,眼泪又掉下来。她说:我会把对李雪和李彤的亏欠,都弥补在第三个孩子身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软的,声音是颤的,眼睛是红的。可所有听见这句话的人心里头都跟明镜儿似的,说出来的亏欠,比秤上的斤两还轻。那俩孩子临死前抱着水壶、趴在门后头、蜷在马桶边上等着妈妈很快就回来的时候,这个当妈的,正在哪个洗浴中心的沙发上叼着烟翘着腿跟人说笑呢。
有人后来去查过乐燕在夜总会、足浴店那些地方交往过的人,七拐八绕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李文斌那边出狱后没再回过那个小区,听说是回老家了,后来也没再听过他的消息。两个孩子的骨灰最后怎么安置的,有没有人领走,没有公开报道,也就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