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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权亲自带着一万精锐,在距离弓月城二百四十里的一处山坳里扎营。

白天生火做饭,烟压得极低,夜里连火盆都不敢烧明火。

他把探子撒到四十里外,沿着粮道布了三层暗哨。

第一层看粮车走没走,第二层看护粮队人数变了没有,第三层盯囤粮点粮垛高低变化。

所有消息汇总到案头,囤粮点位置,护粮队换岗周期,运粮车抵达囤粮点时辰,全记在一张羊皮上。

红土岭是粮道上最窄的一段。

两座矮山夹着一道谷,谷底只有一里来宽,最窄处只能容四辆粮车并行。

粮车到了这里,队伍天然拉长,护粮骑兵不得不散成一字长蛇,头尾相隔三四里。

朱权看中的就是这一段。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派探子混在沿途牧民中,摸清了粮队经过红土岭的准确时辰。

申时末,天色将暗未,人困马乏,正是护粮兵最松懈的时候。

然后他做了个巧妙的安排。

他派了两千人,在红土岭东口外三十里处,故意留下大片马蹄印,和一堆未灭的篝火灰烬,让帖木儿斥候恰好发现。

护粮官果然中计,当即下令全军收拢,摆开阵势准备接战。

结果等了两个时辰,没等来一个明军。

护粮官骂骂咧咧,指挥粮车重新上路。

队伍刚过红土岭一半,山谷里忽然腾起一排烟火。

朱权在岭上埋伏了四千骑兵。

火铳在前,骑射在后,马刀收割,两翼同时冲出,把粮队拦腰截成三段。

押运兵还没反应过来,前面的粮车已被掀翻堵死道路。

后面的粮车挤在谷底进退不得。

中间一段成了刀俎上的鱼肉。

赶车的民夫丢下鞭子便往山坡上跑。

护粮兵拼死抵抗,但队形被截断,战事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

三百车粮食被浇上火油,烧成了灰烬,几百匹驮马被牵走。

沙哈鲁在前线接到消息,脸色沉得像铁。

他把战报捏在手里,转向帐中诸将,声音又冷又稳:

“三百车粮食,不到大军一日之粮。他截了一次,不会再得手第二次。

传令下去,护粮队加倍巡逻,此后每队间隔不得超过两里,遇袭不许恋战,死保粮车。”

帐中将领领命而去。沙哈鲁嘴上满不在乎,心里却很清楚,对方盯上的,恐怕不只是三百车粮食这么简单。

第一次得手后,朱权开酝酿更大的杀招。

他让各股骑兵继续在河谷北侧游弋,每天变换营地,摆出随时截粮的架势,逼得帖木儿军加派人手,拆东墙补西墙。

然后他自己带着三百亲兵,绕到额敏河上游,花了两天时间,把粮道上每一座囤粮点的情况,重新摸了一遍。

他决定拿最不起眼的博格达囤粮点试手。

那个点只有三百守军,位置偏南,护粮队也来得稀,按理说是最软的柿子。

耐心地等了三夜,他亲率三千骑兵摸过去,翻过壕沟,前锋刚攀上夯土墙,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三百守军后面,竟然藏着一队骑兵。火铳从墙头泼下来,骑兵随即杀出。

朱权知道今夜讨不了便宜,咬着牙下令撤兵。

这一战,折了二百七十人,为首百户的尸体也没抢回来。

朱权把自己关在帐里,一夜没合眼。

次日黎明,他让剩下骑兵撤回北山,自己带亲兵,又在额敏河谷蹲了四天。

第七日夜半,朱权又动手了。

额敏河囤粮点,位于粮道中段,方圆三里,外围是夯土墙,墙外挖了壕沟,墙头设了了望塔。

守军八百人,千夫长很是尽忠职守,白天亲自带人巡逻,夜里分三班轮值。

他唯一没防住的是风。

朱权带了三千人,每人背一捆浸了火油的草束,趁夜色摸到囤粮点北侧上风处。

了望塔上的哨兵看见远处有火光,以为是野火烧过来了。

河谷北侧秋末经常有野火,不算稀奇,没当回事。

等野火烧到囤粮点壕沟边上,哨兵才觉得不对。

火借风势,越过壕沟,烧上囤粮点夯土墙。

火舌舔到草料垛上,整个囤粮点变成一座巨大的火炉。

粮食、草料、军械全部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火光冲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沙哈鲁接到消息,愤然掰断马鞭。

粮车被截,补一批便是。囤粮点被端,整个运输节奏就乱了。

运粮队到了地头没有补给,驮马无法更换,粮食只能一路从西边送到东边,效率折损大半。

沙哈鲁下令加派五千骑兵护粮,同时把囤粮点的间距,从六十里缩短到四十里,准备跟朱权打消耗。

但朱权没有继续在粮道上纠缠,他忽然消失了。

此后整整半月,明军骑兵像是融进了草原。

没有任何一股明军出现在粮道附近。

帖木儿斥候从河谷北侧一直搜到山地深处,连一个马蹄印都没有找到。

帖木儿军上下松了一口气。护粮兵开始懈怠,囤粮点恢复了原来的节奏,运粮队也重新启程。

伊本·哈桑是沙哈鲁的心腹将领,河中老军务,外号“铁罐子”。

他奉命押送一支大型运粮队,共三千车粮食,从撒马尔罕出发。

伊本·哈桑异常谨慎。

白天行军,他把护粮骑兵分成前、中、后三队。前队探路,中队贴身护车,后队殿后。

夜里扎营,营地周围撒满铁蒺藜,帐篷围成圆阵,粮车堵在缺口处当屏障,连一只野兔都钻不进去。

第十四天傍晚,伊本·哈桑率运粮队走到库兰沙碛边缘,距弓月城前线还剩三四天路程。

他照例派斥候在四周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才下令扎营。

他没想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个人已经等了他三天。

朱权把一万精骑分作三股,悄悄运动到库兰沙碛南缘的丘陵后面。

那里是一片半荒漠地带,只有稀稀拉拉的红柳和梭梭草。

三股骑兵全部下马,用布条裹住马蹄,马嘴里勒上嚼子,人蹲在丘陵阴影里,连咳嗽都捂着嘴。

从清晨等到午后,从午后等到黄昏,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匹马叫。直到夜色彻底吞没戈壁。

三更天,帖木儿军营地灯火基本熄灭,只剩值夜火盆闪着光。

营帐里偶尔传出几声马的响鼻和士兵的鼾声。

朱权挥手下令,一万精骑借着月光,从南缘摸上来,前锋是朱高燧。

他穿着一身黑甲,腰上别着两把短刃,骑一匹黑马。

五百人跟着他先行,每人嘴里咬着一枚铜钱,马蹄裹了厚布。

他们贴着地面摸到营寨外围。

先用羊皮毡子卷走铁疾藜,再用铁钩拉住栅栏,只听一声闷响,整段栅栏倒了下去。

朱高燧钻过缺口,摸进最近一座营帐。

帐里五六个士兵东倒西歪睡成一团,武器堆在角落。

他两步跨到床前,左手捂住一个士兵口鼻,右手短刃横过咽喉。

帐中五六个人,没有发出一声响动。

他掀开帐帘,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

五百骑无声涌入营寨,沿主路向粮车方向推进。

有人遇见了半夜起来的士兵,短刃一递一收,人便无声软倒。

有人遇见牵着马去喝水的马夫,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拖进了暗处。

朱高燧径直往中军大帐摸,伊本·哈桑就在中军,杀了此人,运粮队便群龙无首。

他摸到中军帐外,听见里面传来响动。

铁罐子毕竟是河中老军务,本能地觉出不对劲,叫了声亲兵,没人应,披上甲,握起弯刀,掀开帐帘往外看。

昏暗中,一道黑影贴地扑来。朱高燧右手短刃从下往上递出,刀尖刺入下颌。伊本·哈桑瞪着眼睛往后倒去。

直到此刻,营寨东侧才传来第一声火铳响,那是朱权安排的信号,总攻开始。

一万骑兵从四面八方涌进营寨,火把扔进粮车,火光冲天而起。

帖木儿护粮兵从睡梦中惊起,没来得及摸到武器,便被马蹄踩翻在地。

有人拼命往营寨外冲,迎面撞上明军骑射,箭矢从暗处飞来,一排排倒地。

三千车粮食,在火光中烧成了灰烬,这是沙哈鲁大军一月的口粮。

消息传到弓月城下,沙哈鲁攥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