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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第一日,帖木儿军火器营先动,回回炮在城西一字排开,一顿狂轰滥炸。

随后,上百门重型抛石机对准弓月城,炮手赤膊上阵,将石弹一枚接一枚填入炮膛。

在帖木儿汗国征战史上,这一幕早已重复过无数次。

从花剌子模到波斯,从钦察草原到德里苏丹国,跛子帖木儿大军所到之处,几乎无人敢撄其锋。

大军压境,望风而降者数不胜数。

老汗王定下过一条铁律:敢于抵抗者,城破即屠。

这条规矩在帖木儿死后依然刻在每一个将领骨子里。

沙哈鲁继承了父亲军队,也继承了那套让西域诸国闻风丧胆的战争法则。

如今,这道法则正朝着弓月城碾压过来。

抛石机臂缓缓压下,炮石密如蝗雨,呼啸着飞向城墙。

石弹砸在水泥墙面上,发出沉闷撞击声,碎石灰沫簌簌地落。

第一轮轰击过后,城墙只掉了些碎渣。

第二轮、第三轮连续轰击了整整一个时辰。

城墙外围砖石开始崩落,露出了里面灰白色水泥内核,坚硬,致密,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沙哈鲁在后方观战,看着那堵墙,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他们不用夯土?这是什么玩意儿?”

回答他的,是城头火炮声。

明军火炮比回回炮精准得多,又是居高临下。

二百门炮在城头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帖木儿军火器营阵地,第一轮齐射出膛。

炮弹落在回回炮的炮手中,木质炮架被砸得粉碎,炮手血肉横飞。

沙哈鲁急令火器营后撤,但已经晚了。

两轮炮击过后,帖木儿军的重型抛石机,能动的不到三分之二。

沙哈鲁下令收兵。第一日的攻势至此暂歇。

但弓月城已经付出了代价。

城中到处是残肢断臂的尸体,散落在一处处坍塌的房屋之间。

十几处火头在西北角蔓延,浓烟裹着焦味布满全城。

小小弓月城满目疮痍,街道上碎石瓦砾堆积如山,血水顺着墙根淌成暗红色细流。

格致馆年轻人在城头奔忙,把碎石灰拌进水泥,重新修补被炮弹凿穿的墙段。

朱棣彻夜未眠。

他亲自带着医官和火头兵在街区之间穿梭,把被砸伤的民夫和士卒抬出废墟,裹伤,上药,送进临时搭起的棚屋。

傅安跟在他身侧,低声说了一句:“帖木儿人…打起仗来,确实凶残。”

朱棣蹲下来,替一个被碎砖压住腿的老兵清理伤口。

曹震带着一队亲兵寻过来。

“大将军,探马回报,沙哈鲁在葱岭西坡集结了从伊斯法罕调来的重兵,人数不少,意图不明。”

朱棣站起来,将手上血污擦在袍角上:

“命邱福、朱能各领五千精兵,上葱岭设防。告诉他们,守不住岭口,不必回来了。”

曹震领命而去。

朱棣重新加入救治伤员的人群,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攻城第二日,沙哈鲁没有给明军喘息空隙。

清晨,帖木儿军步卒出动。

他们没有派重甲兵试探,而是直接派了敢死队,每队一百人,共三十队,总计三千人。

这些人穿着厚皮袄,举着云梯,在火器掩护下,朝城墙冲来。

走近了才看见,这些人皮袄底下塞了铁板。

寻常箭矢射在身上,只听见“叮”的一声脆响,随即滑落在地,射不穿。

城头弩手射了一批,落地的只有零星几个。

云梯架上了城墙,敢死队翻身而上。

城下指挥官高喊:“上城!”

明军从城头泼下一盆盆滚油,浇在皮袄和铁板相接的缝隙处,顺着脖颈、手腕、腰腹往下淌。

随即火把扔了下来。

整段城墙下,烧成了一条条扭曲跳动的火柱。

敢死队惨叫着从梯子上坠落,皮肉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不到半个时辰,三十队敢死队,能爬回本阵的不到七成。

沙哈鲁下令收兵。他不怒,也不急,看着城头明军影子,若有所思。

当夜,朱棣在角楼里单独召见了黑的儿火者。

察合台汗脸色灰白,双手搁在膝上微微发抖。

他在亦力把里见过帖木儿军的旗帜,见过逃难牧民眼中的恐惧。

如今,那种恐惧正赤裸裸地写在这位年轻汗王的脸上。

朱棣没有绕弯子:“弓月城守得住,你就还有一块落脚之地。若守不住,大军退往亦力把里,遭殃的便是你的族人。”

黑的儿火者声音发颤:“大将军但有吩咐,小王无不从命。”

朱棣冷冷道:“本王要五万壮丁,二十万石粮食。七日之内,送到弓月城。做得到,你察合台还有将来;做不到,本王也保不了你。”

黑的儿火者连声应下,慌忙走了。

他对帖木儿人恐惧到骨子里,燕王说的每一个字,在他听来都是最后的判决。

朱棣站在角楼窗口,望着城外帖木儿营地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夜风吹得墙头残破的噼啪作响。

攻城第三日,沙哈鲁又换了打法。

他调来两千车兵,用盾牌和木板搭起了一道“龟甲阵”。

士兵们把盾牌举过头顶,互相咬合,形成一条长长的龟壳,从西、北两个方向同时向城墙推进。

箭矢射在盾面上,钉不进去;滚油倒在顶上,顺着盾缝流下来,伤不到人体太多。

盾牌手顶着城头箭矢和火铳,一步一步逼近城墙,在城脚开辟出一条安全通道。

云梯再次架起,士兵从龟甲下钻出,开始攀爬。

城头火炮无法压低炮口射击城脚,这是传统防御工事的局限。

但朱棣早有防备。

曹震在城头挥动令旗。

城墙上隐蔽的暗孔被逐一打开,数千根火铳从暗孔中同时探出,对准城脚龟甲阵。

齐射之下,铁砂如雨点般打在盾牌上。

盾牌能挡箭,挡不住铁砂。

铁砂穿透盾缝,打在士兵脸上、手上,成群后排士兵捂着眼睛倒下。

龟甲阵散了。

没有顶盖掩护的士兵,暴露在城头火力之下,成片倒地。

从盾牌缝里渗入的铁砂和碎铅,比刀剑更难防。

随后,煮沸的粪便从城头倾泻而下。

整段城墙变得滑腻滚烫,云梯架上去就打滑,士兵们踩着同伴尸体爬墙,手指抓在城砖上打滑,一次次滑落。

帖木儿军步兵爬了三次城墙,三次都被打退。城下尸体堆到齐腰高。

沙哈鲁下令收兵,脸色铁青。

巴哈杜尔走过来,低声道:

“朱棣实在狡猾。城头火器和滚油太多了。这城不好打。”

沙哈鲁沉默很久:

“那就挖地道。从东边挖,避开他们的城墙和炮口。挖到城里去。”

工兵连夜开挖。但明军防备比他们想象的更周密。

曹震在城墙内侧挖了深壕,先挖一道沟,再铺上木柴,然后倒上油。

帖木儿工兵挖到壕边,刚刚凿穿土层,火把便从洞口扔了下来。

壕沟里腾起一片火焰,顺着地道倒灌回去。

工兵被烧死在坑道里,惨叫传遍整座城。

仗打到这个地步,沙哈鲁终于明白,这座城,他啃不下来。

他原本就没打算拿下弓月城。他要的是制造足够大的压力,让朱棣觉得,守住河谷的代价,比让出葱岭更大。

可弓月城的坚硬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明军的火力,也超乎了他的经验。

即便继续这样耗下去,时间也不在他这一边。

更让沙哈鲁担忧的,是那条粮道,从撒马尔罕一路延伸到弓月城下,像一根绷紧的肠子。

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到沿路囤粮点的汇报了。

这不像普通的驿路延迟。

倒像是什么东西,正沿着那根肠子慢慢绞紧。

弓月城下,僵持了十二天,朱权也耐着性子等了十二天。

沙哈鲁的粮道,从他率军进入伊犁河谷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暴露在明军刀锋之下。

粮道从河谷西口一路延伸过来,全长三百多里。

每隔六十里设一个囤粮点,专供运粮队更换驮马,补充饮水,检修车辆。

沙哈鲁分出一万余骑兵在粮道两侧巡逻,囤粮点由守军驻守。

整个体系环环相扣,老军务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朱权把这根肠子摸得一清二楚。

他手下五万精骑没有集结在一处,而是分成七股,散布在河谷北侧的山地和草原上,行踪飘忽不定。

今天在这里扎营,明天便拔营走了。

帖木儿斥候一直摸不准,到底哪一股才是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