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南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歌舞升平,他终于能抽出些许时间陪她,可帝王的身份终究是一道枷锁,缚住了她,让她无法像寻常女子那般,挽着心爱之人的手,踏遍街头巷尾,尝遍人间烟火。
他坐拥万里江山,执掌天下生杀大权,却唯独亏欠了她最平淡的朝夕相伴、岁月相守。他深知,她心底最向往的,从来不是后位尊荣、富贵荣华,而是寻常人家的一日三餐、四季相伴,安稳度日。
每每念及此处,他心头便揪得发紧,满是愧疚。
马车行至闹市街口,李景澈抬手褪下身上那件明黄暗纹龙袍外袍,只留一身素色锦衫,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凛冽,褪去了满身权谋戾气,倒像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眉眼间只剩对眼前人的满心宠溺。
萧宁伸手与他十指相扣,抬眸望着他,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像揉碎了漫天星光,熠熠生辉:“夫君这般模样,一如我初见你时那般惊艳。若是前世,我能遇见这样的你……”
话语戛然而止,她的神色由晴转阴,未说完的话狠狠压在心底,若是前世遇他,便不会落得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下场。
李景澈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也听过几遍诸如此类的话语。
他眸间泛起浓浓的怜惜,将她的小手紧紧裹在自己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故作轻松地温声安慰:“定是你前世的嘱托,才让我今生务必寻你、娶你,才有了如今的我们。”
萧宁只当他是宽慰自己,并未当真,轻轻敛去眼底的哀伤,将视线投向街边琳琅满目的小摊,任由他牵着自己缓步前行。
晚风轻拂,卷着街边糖画、糕点的甜香扑面而来,耳畔是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热闹鲜活,满是人间烟火气。
萧宁被他牢牢牵着,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龙涎香,混着市井的烟火气息,心底竟生出说不出的安心与踏实。
二人走走停停,时而驻足在糖画摊前,看着老师傅舀起滚烫的糖稀,手腕行云流水般翻转,片刻便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萧宁眼里满是孩童般的雀跃;时而凑到糕点铺前,捻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品尝,唇角沾了些许糖霜,像只偷食成功的小馋猫,娇憨可爱;时而买一包雪花酥,陪李景澈一起品尝他喜欢的糕点。
李景澈始终静静陪在她身侧,笑意盈盈地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她欢喜,他便满心舒心;她眉眼弯弯,他便觉得这满城繁华盛景,都不及她半分动人。
路过首饰摊时,摊主拿起一支温润白玉簪,笑着夸赞二人郎才女貌、登对至极。
李景澈顺手接过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巧莲花,清雅脱俗,正合萧宁的气质。
他抬手,轻轻拨开她耳畔的碎发,小心翼翼地将玉簪稳稳插在她的发间,动作虔诚又温柔,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惹得萧宁耳尖微微泛红,心头泛起阵阵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景澈垂眸,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带着深深的愧疚:“宁宁,再等我几年,待江山彻底稳固,百姓富庶安乐,待岁岁长大能独当一面、接手朝堂,我便禅位放权。那时,我抛下所有政务,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你,陪你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踏遍山峦湖泊、万里山河,尝尽人间烟火、百味美食,陪你做一切你想做的事,可好?”
萧宁仰头,直直撞进他满含深情的桃花眸里,那眸中没有帝王的城府算计,没有江山社稷的厚重压力,只有她一人,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她。
她鼻尖微酸,眼眶泛红,心中苦笑道:已经来不及了。
却还是笑着踮起脚尖,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柔得像水:“好。”
街市灯火璀璨,流光溢彩,映着二人相依的身影,绵长又温情。
“今晚还有宫宴,朝臣们都在等候,我们该回宫了。免得明日京城流言四起,说皇后恃宠而骄,霸占着陛下,不让你出席宫宴。”
萧宁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敛去眼底的柔情,施施然开口提议。
“他们不敢。”李景澈宠溺一笑,又柔声续道,“逛了这般久,累了吧,为夫背夫人回宫。”
“这可是夫君自己说的,要像那年从城南将我背回来一样,一路背到后宫,不许耍赖,不许中途放弃。”
萧宁顺势趴在他比往昔愈发宽厚坚实的背上,心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一晃五六年光阴逝去,对她而言,却恍若隔世,物是人非。
“不止背到后宫,要背到天荒地老,背到你我白发苍苍,步履蹒跚。”
李景澈自顾自地轻声说着,语气坚定。可趴在背上的萧宁,却早已泪湿眼眶,泪水无声滑落。只因昔日陆宴,也曾对她说过这般相似的话语,承诺护她一生安稳。
这些年,她看似被李景澈捧在掌心、精心照料,风光无限,可这份欢愉,终究是踩着亲人的血泪偷来的,她心底从未真正安稳过,日夜受着愧疚与过往伤痛的煎熬,即便衣食无忧,也日渐消瘦。
为了逃避那些锥心的痛苦,她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忙得脚不沾地,只为假装忘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假装忘记肩头的责任。
可近日诸事落定,她骤然闲了下来,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心事翻涌而上,她早已在心底悄悄做好了离开的打算。
三日前,北燕的密信送至她手中:义军攻破京城的最后一战,陆宴为救子言,腹部中刀,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眼看最后一战胜利在望,却偏偏出了这般岔子。
那一刻,她所有的伪装尽数崩塌,终于下定决心,抛下这里的尊荣、孩子、甚至爱人,重回北燕,与陆宴、与兄长们并肩作战。
那是她推不开的责任,卸不掉的义务,更是她亏欠多年的亲情债。
更何况重伤的是陆宴,即便过往诸多不幸皆因他而起,可他依旧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缝缝补补,一次又一次以自己的方式,为她遮风挡雨,负重前行。
她做不到置之不理,更做不到冷眼旁观。
“李景澈……”
萧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戚,微微颤抖。
李景澈心头猛地一紧,脚步顿住,急声问道:“宁宁,何事?可是哪里不适?”
“我爱你!”
萧宁附在他耳边,声音哽咽地说出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李景澈的脚步骤然僵住,宽阔的脊背几不可查地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是自己幻听。
他等这句话等了许多年,只是离别在即,他完全高兴不起来。
李景澈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维持着背她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像是浸了夜色里的湿凉,满是动容:“宁宁,我也是!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萧宁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温热的泪水无声滚落,浸透了他的素色衣料,烫得惊心。
李景澈故作不知,强忍着心头的剧痛与酸涩,低头继续向着皇宫的方向缓步前行,只是温热的眼眶再也藏不住泪水,泪珠不断砸落在青石板上,转瞬消散,没有激起半分尘土。
其实三日前,他与她一同收到了北燕的密信,得知陆宴重伤昏迷的消息。他抛下满朝文武,第一时间冲回未央宫,只为确认她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