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庆元帝在温皇后 “精心照料” 之下,终究驾崩。
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登基前夜,夫妻二人秉烛夜谈。
李景澈望着被自己养得圆润了些许的人,眉眼温润,“宁宁,你想不想做女帝?”
萧宁刚入口的茶水猛地喷出,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平复,惊疑不定地望着身旁之人。
烛火映照下,他神情坦然,目光澄澈,仿佛刚才问出的不是惊世骇俗、足以动摇国本的话,而只是在问她明日早膳想吃什么。
她声音微颤“李景澈,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自然知晓。”
李景澈微微一笑,执起她的手:“这一年来,你协我处理政务,批阅奏章,见解独到,处事果决。民间对你呼声极高,你若为帝,必有不少人支持。女子入朝为官,也能名正言顺。届时,你拯救的不只是南越女子,而是这一整个时代的女子。”
常言道帝王心深不可测,萧宁揣摩不透他真实心思,忍不住试探:
“你是太子,继承大统,名正言顺,天下归心。我……不过是后宫一介女眷,恰巧有些浅见,挣得几分薄银,怎能担此大任?这话若传出去,朝堂那些老臣,怕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李景澈神情认真,目光灼灼:“宁宁,这并非试探。皇位,本就是责任与枷锁。这一年,朝堂之事我事事与你商议,便是在变相教你治国之策。我愿为你撑起一片天,让你不必困于后宫方寸,有更广阔的天地,站在最高处,施展抱负。这才是我能想到的,最配得上你的礼物。”
萧宁的心,被这番话搅得天翻地覆。
做女帝,她不是没有想过。前提是北燕战事需要兵力援助,李景澈有开疆扩土、吞并北燕的野心。
但他提倡以仁治国,与邻国以和为贵,甚至下旨让驻守北境的五万陆家军无偿前往相助北燕义军。
她不用自己出面,就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自由、权势、独一无二的宠爱,甚至皇位。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她从未想过,那个她曾想不顾一切取而代之的男人,心底竟藏着这样惊世骇俗、却又滚烫至极的心思。
但萧宁有自知之明,自己那些见解,不过是借用了昔日父皇的方法。她虽有治国之心,论根基,远不及自幼被培养的储君李景澈。
她自幼娇生惯养,随心所欲,书读得不多,治理一国,实在力不从心。更何况见惯了父皇日理万机,奏折批之不尽,时常被朝事压得寝食难安。
帝王之位,看似风光,实则枯燥至极。
且为帝者,几乎不得离京,毫无自由可言。
如今北燕战事正酣,还需她源源不断供给银两;战后休养生息、经济复苏,也需她提前布局。
她也是注定要离开南越的。
可念及李景澈的好,她只得一边为南越充盈国库,一边暗中为北燕日后发展铺路。
想到这里,她轻声问:“那你呢?你若不做皇帝,去做什么?”
“我?” 李景澈笑得轻松,“做你的皇夫啊。为你打理前朝后宫一切琐事。岁岁、安安,不必请夫子,有我便够。你累了倦了,便靠在我肩上。只是有一点,你不许对旁人生情。”
“你……”
萧宁又是哭笑不得,又是满心感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连 “皇夫” 二字,都已想好。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
李景澈见她沉默,知她心绪激荡,放缓语气:
“明日登基大典照常举行,我依旧会坐上那个位置。但宁宁,你要记住,今日之言,绝非戏言。我给你时间考虑,三年,五年,更久也无妨。待你愿意,待时机成熟,这龙椅,随时可以换你来坐。在此之前,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他拿起一旁锦帕,轻轻擦去她方才呛出的水渍。
“只是,无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谁,我们之间,永远只是李景澈与宁宁。初心不变!”
萧宁望着他。
烛光在他深情的桃花眸中跳跃,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意、信任与托付。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许久,她才听见自己干涩却坚定的声音:
“我拒绝,李景澈。我已经为你,放弃了整片森林,不愿再为这座皇宫,放弃余生自由。”
李景澈笑了,笑容却有几分勉强。
他又要开始患得患失了。
他怕,她终有一日,会抛下这里一切,回到北燕,去到他再也寻不到的地方。
他比谁都清楚她心向自由,不喜束缚,即便是至高无上的权势也不行。
所以才抛去皇位这个橄榄枝,试图将她绑在身边,留在南越。
很显然,萧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没有被别人争得头破血流的皇位而打动。
若非北燕陷入那样的困境,若非战争需要军需粮草,恐怕她早就不知所踪了。
窗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而殿内,两颗心却因为一番石破天惊的对话,各自心里有了新的盘算。
李景澈登基,改年号为顺和,大赦天下,并昭告天下三件大事。
金銮殿上,九龙冕旒垂落,遮住李景澈眼底的万千柔情,只余下帝王独有的威严冷冽。
他身着玄色龙袍,立于高台之上,手中圣旨由内侍朗声宣读,字字铿锵,响彻整个皇宫,也震得满朝文武面色各异、心绪翻涌。
第一道圣旨,册封生母温绾为皇太后,发妻沈宁为皇后,言明后宫唯皇后一人,终身不纳妃嫔、不充掖庭,断了满朝文武妄图塞贵女入宫、攀附皇权的念想。
朝堂之上当即炸开了锅,一众老臣跪地叩首,以“皇家子嗣为重、绵延国祚乃天经地义”为由苦苦劝谏,言辞恳切,甚至有人以死相逼,妄图逼帝王收回成命。
李景澈垂眸扫过阶下群臣,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朕已与一年前服下绝子药,太医院院守可为证。朕此生唯皇后一人,天地可鉴,日月为证。朕既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便绝不会食言。至于子嗣,朕已有萧锦与萧泽,足以承继大统,诸位爱卿不必多言,再议者,以忤逆圣旨论处。”
此言一出,满朝寂然。众人看着帝王眼底的决绝,再不敢多言半句,心中虽有不满,却也清楚这位新帝看似温润,实则杀伐果断,一旦定下的事,绝无转圜余地。
再说,他们想送自家女儿入后宫,只为了诞下皇嗣,将来可以倾满族之力去争一争那皇位,既然皇帝已绝嗣,他们也就歇了那心思。
第二道圣旨,立长子李萧锦为太子,次子李萧泽为齐王,两位皇子皆为皇后嫡出,名正言顺,彻底稳固了国本,也断了旁人妄图借子嗣搅乱朝局的心思。
而第三道圣旨,更是惊世骇俗,令整个南越乃至周边诸国都为之震动:允女子参加科考,入朝为官,与男子同朝议政、共理国事。
这道旨意刚落,朝堂之上的哗然更胜先前,比拒纳后宫一事更甚。
古往今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不得干政乃是铁律,如今帝王公然打破祖制,推崇女子入仕,一众守旧老臣气得浑身发抖,连连高呼“祖制不可违”,直呼帝王此举是乱了纲常、毁了社稷。
李景澈却丝毫不为所动,目光落向立于殿侧、一身凤袍加身的萧宁,眼底满是纵容与支持:“女子未必不如男,皇后兴办绣庄、开设女学,救难民于水火,助朕处理政务,其才其德,远胜朝中诸多庸臣。朕推行此令,唯才是举,不论男女,但凡有能者,皆可为国效力。若有朝臣依旧固守迂腐之见,阻碍新政,便休怪朕不念旧情。”
萧宁抬眸,与李景澈的目光隔空交汇,心头暖意翻涌。她深知这道旨意推行之难,古礼祖制根深蒂固,守旧势力盘根错节,可他依旧为她撑起了这片天,让她的抱负不再是空谈。
她缓步出列,凤仪万千,对着龙椅上的帝王盈盈一拜,声音清亮沉稳,传遍大殿:“陛下圣明,本宫愿竭尽所能,助力新政推行,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女子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