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地皮刚见干,蓝莓田里就冒出了嫩芽尖。赵卫国蹲在地头看,孙小宝在旁边拿着本子记:“这批苗壮实,今年产量还能提。”
正说着,公司办公室的小陈气喘吁吁跑过来:“赵总!电话!长途!王猛从广州打来的!”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王猛上个月去的广州,说要开拓南方市场,走的时候雄心勃勃,带了二十箱样品——山珍礼盒、参茸酒、蓝莓汁,说要让南方人也尝尝东北的滋味。
跑回办公室,抓起话筒,那头传来王猛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杂音很大,但能听出不对劲:“卫国哥……出岔子了!”
“慢慢说,咋回事?”
“这边……这边市场不对劲!”王猛嗓子有点哑,“我跑了七八家大酒店,还有外贸公司,人家都说……说暂时不进货了!”
“为啥?”
“说是政策调整,银根收紧,好多项目停了。”王猛声音发苦,“酒店生意淡,采购都削减了。外贸那边更惨,订单缩水三成,说外商也观望……”
赵卫国握话筒的手紧了紧:“咱们的样品呢?他们尝了吗?”
“尝了!都说好!”王猛急得直跺脚似的,“可再好,人家现在不敢花钱进货啊!有个采购经理偷偷跟我说,他们酒店一个月采购预算砍了一半,只能先紧着米面油这些必需品……”
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挂掉时,赵卫国手心里全是汗。窗外春光正好,但他觉得后背发凉。
小梅正好送账本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咋了?王猛那边……”
“南方市场遇冷。”赵卫国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经济调整,采购缩减。咱们的山珍、参茸酒这些高档货,首当其冲。”
“那……蓝莓汁呢?”小梅问。
“蓝莓汁还好,但南方人喝不惯,嫌酸。”赵卫国苦笑,“王猛说,那边人爱喝甜的,咱们这个对他们来说太‘实在’了。”
正说着,李铁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卫国,新厂房那边这个月产能又提了,一天能出五万瓶……”话没说完,看见赵卫国脸色,愣住了。
“南方市场出问题了。”赵卫国简单说了情况。
李铁柱脸也沉了:“那咋整?咱们新厂房刚投产,产能上来了,卖不出去可抓瞎了!”
“开会。”赵卫国站起身,“把人都叫来。”
下午,骨干们都聚在办公室。赵卫国把情况一说,屋里气氛顿时凝重了。
刘老歪先嚷嚷:“这算啥事儿?咱们东西好,还怕卖不出去?”
“不是东西好不好的问题。”孙小宝翻着笔记本,“我前阵子看报纸,确实有经济调整的报道。说是要治理通货膨胀,收紧银根,控制基建规模……”
“那跟咱们卖山珍有啥关系?”李铁柱不解。
“有关系。”赵卫国解释,“基建少了,招待就少;银根紧了,消费就降。高档山珍、参茸酒这些,不是必需品,最先受影响。”
王猛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声音更疲惫:“卫国哥,我打听了,不光咱们,好多做特产的都受影响。有个福建做茶叶的,也说订单砍了一半。”
“你啥时候回来?”赵卫国问。
“我再跑跑,看看有没有转机。”王猛说,“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
挂了电话,赵卫国看着屋里一张张脸。去年年终分红时的喜悦还没散尽,现在就遇上了新问题。
“我说几句。”孙大爷吧嗒口烟袋,“这事啊,就像山里打猎,你不能光盯着一片林子。这片林子没货了,得去别的林子看看。”
“孙大爷说得对。”赵卫国点头,“南方市场暂时遇冷,咱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得找新路子。”
“啥新路子?”李铁柱问。
赵卫国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从广州往北移:“南方不行,咱们往北看。东北、华北、西北,这些地方的人饮食习惯跟咱们近,应该能接受咱们的产品。”
“可王猛之前说,南方市场大,消费能力强……”刘老歪嘀咕。
“市场大,但风险也大。”赵卫国说,“现在看,咱们步子迈得急了点。得退回来,稳扎稳打。”
孙小宝提出建议:“咱们的产品线也得调整。高档山珍、参茸酒受影响大,但蓝莓汁、果酱这些大众消费品,应该影响小。可以加大这些产品的生产和推广。”
“对!”李铁柱一拍大腿,“蓝莓汁在咱们本地卖得好,往北推肯定也行!”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定下了几条对策:一是暂缓南方市场扩张,集中精力开拓北方市场;二是调整产品结构,加大蓝莓汁、果酱等大众产品比例;三是控制成本,压缩非必要开支。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赵卫国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黑豹在门口等着他。暮色里,黑豹的身影依然沉稳。
回家路上,赵山非要骑在爸爸脖子上。孩子今天在屯小学学了新歌,一路哼着。小梅轻声问:“这事儿……严重吗?”
“严重,但不致命。”赵卫国说,“咱们家底厚,能扛一阵。关键是得及时调整。”
“王猛那边……”
“让他在广州再待几天,能挽回多少算多少。实在不行就撤,不硬撑。”
到家时,灶房里飘出饭香。小梅去盛饭,赵卫国把赵山放下,孩子跑去跟黑豹玩。黑豹趴在地上,任由小主人挠它肚皮。
夜里,赵卫国在灯下算账。南方市场的订单,原本预计能贡献全年销售额的两成。现在看,能保住一半就不错了。新厂房产能上来了,市场却没跟上,库存压力会越来越大。
“实在不行……减产?”小梅试探着问。
“不能轻易减产。”赵卫国摇头,“工人刚培养出来,机器刚磨合好,一减产,人心就散了。得想办法把产品卖出去。”
“可北方市场……咱们不熟啊。”
“学。”赵卫国合上账本,“王猛在广州碰壁了,咱们就换个方向。做生意哪能一帆风顺?”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
黑豹在院里叫了两声,大概是发现了什么动静。赵山在梦中嘟囔:“爸爸……蓝莓水……”
赵卫国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屯子。
九十年代的第一年,上来就给了个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