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靠山屯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似的雪片子扑簌簌往下落,一宿工夫就把房顶、柴垛、道路捂得严严实实。天刚蒙蒙亮,赵卫国就听见外头“刷刷”的扫雪声——是刘老歪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清路。
黑豹从窝里爬起来,抖抖身上的毛,走到门口。赵卫国给它开门,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黑豹在门口顿了顿,还是迈步出去了——它每天的巡逻不能停,下雪也得去。
赵山被冷风激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爸爸,下雪啦?”
“嗯,下大了。”赵卫国给儿子穿棉袄,“今儿个别出去玩了,外头冷。”
“要看豹豹扫雪!”孩子不干。
上午九点,公司食堂里热气腾腾。今年年终总结会在这儿开,长条桌拼在一起,能坐五六十号人。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冻梨,还有新炒的松子——是刘老歪从山上摘的。
人到齐了,赵卫国站起来。他没拿稿子,就面前摊着个笔记本。
“咱们长话短说。”他开口,“1989年,咱们靠山农科公司,总产值一百二十八万。”
底下“嗡”一声。有人掰着手指头算,算不过来。一百万?那是多少个零啊?
王猛接过话头:“具体分项:蓝莓汁销售额六十五万,果酱山珍三十八万,参茸酒十二万,菌棒和养殖十三万。总利润三十一万。”
李铁柱补充:“新厂房改造投了两万二,设备添置四万八,原料储备五万。扣除这些,可分配利润十八万。”
十八万!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崩裂的声音。刘老歪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赵卫国翻开笔记本下一页:“按公司章程,留三成做发展基金,五万四。剩下的十二万六,今天分红。”
小梅开始念名单。今年股东多了,加上新厂房招的工人,总共六十八户。每户持股数、分红金额,她念得清清楚楚。
刘老歪家分红三千二。老头接过钱时,手抖得厉害,一张一张数,数到第三遍才确认没错。
孙大爷分红两千八。他没数,直接把钱揣进怀里:“我信得过卫国。”
李铁柱三千五,王猛三千四——他俩负责生产和销售,有绩效奖金。
最让人感动的是张老蔫。他家分红一千六,闺女刚考上县一中,正愁学费。老蔫接过钱,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谢谢大伙儿……”
分红发了一个多钟头。拿到钱的,有的当场就算明年能盖几间房,有的琢磨给儿子说媳妇,有的想买电视机。年轻人更敢想,说要买摩托车,要学开车。
发完钱,赵卫国又站起来:“钱分完了,我说几句别的。”
食堂里安静下来。
“今年最值钱的,不是赚了这一百多万。”赵卫国环视大家,“是咱们的心更齐了。年初打假货,年中建新厂,年底立规矩……每道坎儿,咱们都一起迈过来了。”
刘老歪点头:“这话对!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咱们建了党支部,设了党员先锋岗。”赵卫国继续说,“这不是摆样子,是真要起作用。明年,党员要带头学技术,带头搞创新,带头守规矩。”
李铁柱在底下喊:“我保证!我那条生产线,明年产能再提三成!”
“咱们还培养了年轻人。”赵卫国看向孙小宝,“小宝去省城学习,回来带夜校,现在能独当一面了。明年还要送更多人出去学,技术、管理、销售,都得有人才。”
孙小宝脸红了,但腰板挺得直。
“最后说咱们的产品。”赵卫国拿起桌上的蓝莓汁瓶子,“山娃子卖得好,是因为真材实料。明年,咱们要开发新产品,要打更远的市场。但不管走多远,靠山牌的本色不能变——真材实料,童叟无欺。”
王猛带头鼓掌。食堂里掌声响成一片。
散会后,人们揣着钱,踩着厚厚的雪往家走。雪还在下,但没人觉得冷——心里热乎。
赵卫国一家往回走时,赵山非要自己走。孩子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咯咯笑。黑豹跟在他身边,雪太深,狗走得也费劲,但它一直护着小主人。
小梅轻声说:“真像做梦。七年前,咱们还愁吃愁穿呢。”
“是啊。”赵卫国看着白茫茫的屯子,“七年了。”
到家时,院里的雪已经扫出一条道。是刘老歪扫的——老头分完红没回家,先来帮赵卫国扫雪,说是“党员该做的”。
黑豹在院里转了一圈,检查每个角落,然后在门口蹲下——这是它今天的最后一班岗。
夜里,赵卫国在灯下写明年计划。小梅在旁边整理分红名单的存根,赵山已经睡了,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做的黑豹。
“明年要办的事儿真多。”小梅看着赵卫国写的一二三,“扩建蓝莓田,开发新产品,开拓省外市场……忙得过来吗?”
“一步步来。”赵卫国放下笔,“咱们现在有人,有钱,有心气儿。只要方向对,慢点也没事。”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1989年,结束了。
这一年,靠山公司产值破百万,建了新厂房,打了假货,立了规矩,建了党支部。
这一年,赵山会数到一百了,黑豹的巡逻路线又长了。
这一年,靠山屯的家家户户,兜里都有了存款。
赵卫国吹了灯。
明天,开始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