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炉具的火苗晃了一下。
蚩遥把岑子衿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撑着地面坐直身体。
岑子衿的手空了,悬在半空中,然后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梦见了很多东西。”蚩遥说,“星系的诞生和毁灭,同一瞬间的不同可能性,还有你们的过去和未来。”
“我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岑子衿问。
“看不清。”蚩遥看着他,“但你在笑,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
岑子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很亮。
“那就够了。”他说。
花时野把水杯递给蚩遥,“喝点水。”
蚩遥接过来喝了两口,刚好润喉咙。
“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小遥……我真的要被吓死了。”岑子衿一脸要哭的表情。
【啊啊啊啊刚刚那一瞬间我也感觉老婆好像要离我远去了一样……】
【这个梦太诡异了……时间不是线性的?过去和未来同时存在?】
【所以那个东西能同时看到所有时间线?】
【那它看到的蚩遥是什么样的?】
蚩遥喝完了水,靠着石头坐了一会,脑子里那些画面还没有完全消退,像看完一场很长的电影,闭眼还能看见最后几帧。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在梦的最后,所有东西都退远了之后,有一个很小的东西留在了他的意识里。
“小遥。”岑子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刚才在梦里叫了我的名字。”
蚩遥想了想,他好像记得是叫了,但不记得是在哪个画面里叫的。
“你叫的是‘别蹲在角落里了’。”岑子衿说。
蚩遥看向他。
“你蹲过角落里吗?”
岑子衿罕见地沉默,他转过头去,看着炉具上的火苗,火苗把他的脸庞照得很亮,看不清他的表情。
蚩遥没有再问,他把手伸过去,搭在岑子衿的手腕上。
岑子衿的脉搏跳得很快。
“你心跳好快。”蚩遥说。
“废话。”岑子衿的声音有点闷,“你刚才睡了十五分钟说了十五分钟的梦话,叫了他们的名字就是没叫我的。叫到第十五分钟才叫了一声‘别蹲在角落里了’。”
花时野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哼,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蚩遥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回石头上。“哦,那我下次第一个叫你。”
岑子衿转过头来看他,“不行!”
“不能再有下次了……”
岑子衿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
副本里的怪物,敌对玩家的杀招,甚至自己公会里那些疯子发起疯来的样子。
但没有哪一次比刚才更让他害怕。
蚩遥就靠在那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他握着他的手,能摸到他的脉搏,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手是暖的,但他看着蚩遥的脸,总觉得那双眼睛不会再睁开了。
他感觉小遥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他的意识在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远到岑子衿够不着,他还能摸到蚩遥的手,还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还没凉透的躯壳,真正的蚩遥正在往时间的那头去,往星辰的缝隙里去,往岑子衿永远到不了的地方去。
岑子衿不害怕死亡。
他害怕的是蚩遥还在呼吸,心跳还在跳,但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害怕自己握着他的手,他却感觉不到,害怕自己叫他的名字,会被埋没在万千声音之中,他永远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唤,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蚩遥看着岑子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红还没退,睫毛上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岑子衿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翘着,眼睛里的光却碎成了好几瓣,拼不拢。
“别哭了。”蚩遥说。
“没有。”岑子衿否认得很快,“风吹的。”
根本没有风,炉具的火苗是直的,纹丝不动。
蚩遥没有拆穿他,他撑着石头坐直了一点,抬手碰了碰岑子衿的脸,手指刚碰到他的脸颊,岑子衿整个人僵了一下,被烫到了。
蚩遥把他的脸掰过来,让他正对着自己,岑子衿没有反抗,顺从地转过来,眼睛垂着,不敢看他。
“看着我。”
岑子衿抬起眼睛。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蚩遥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捧住岑子衿的脸。
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把那一点湿意蹭掉了。
“我没有要走。”蚩遥一字一句,“我刚才只是睡着了。”
“你不是睡着了。”岑子衿不听,“你的意识不在这个世界了,我能摸到你,但那不是你。”
蚩遥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在岑子衿眼里是这样的。
“我现在回来了。”蚩遥说。
“万一你回不来呢?”
蚩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他确实觉得自己在往某个很远的地方飘,远到所有人都看不见。
但岑子衿把他拉回来了。
“不会的,你会把我拉回来的,对不对?”蚩遥说,“你的手一直在握着我,我感觉到了,然后就醒了。”
岑子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地聚拢。
蚩遥捧着他的脸,轻轻蹭了两下,“下次你再把我拉回来就行了。”
岑子衿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握得很紧。
“好,骗人是小狗。”
“嗯。”
岑子衿终于笑了,眼睛里的光也拼好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蚩遥的掌心里蹭着。
【说实话……我没看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也是,就知道老婆做梦了,然后岑子衿很害怕,但我不太理解他为什么怕成这样】
【不是,不就是做了个梦吗?人不是好好的吗?】
【岑子衿平时不是挺疯的吗,怎么突然这么脆弱?】
【我感觉我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不是,你们都不觉得细思极恐吗?】
【什么意思?】
【小遥说他梦见了星系的诞生和毁灭,还有所有人的过去和未来,这肯定不是普通的梦啊!】
【我感觉岑狗说他感觉小遥“不在这个世界了”根本不是瞎矫情,是小遥的意识真的在往别的维度飘……】
【我靠……所以岑子衿是怕小遥变成那个东西的一部分?】
【变成高维生物,存在于所有时间线里】
【我的妈我瞬间头皮发麻】
【操……我懂了,难怪他哭成那样】
【那我们隔着屏幕确实感受不到那个恐惧,因为我们没有站在那个东西面前】
【听懂之后更害怕了怎么办】
【+1】
【+身份证号】
【幸好老婆没事,没事就好!】
【还是没懂……但是捧脸那段!好磕!这个我能看懂!!】
【这个我也懂!!!】
【好磕就完了,别的不管了!】
弹幕又热闹起来了,嘻嘻哈哈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叮——!】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了起来。
【支线任务已触发:寻找信号源】
【Kx-779西半球检测到前八批探索队的集中信号源。信号类型:日记,录音,影像资料。数量庞大,位置集中。】
【任务目标:前往西半球,找到信号源并获取资料。】
“西半球?”岑子衿把下巴搁在蚩遥肩膀上,“那得坐飞艇啊。”
“你可以走过去。”花时野说。
“我又没说我不坐飞艇。”岑子衿站直了,“我是在说我们得坐飞艇。”
颜徊已经开始收拾防水布了,褚君染把炉具收好,在地上踩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蚩遥站起来,“走吧。”
花时野已经往飞艇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发现没人跟上,回头看了一眼。
岑子衿正拉着蚩遥的手腕帮他拍背后的灰,拍得有点用力。
“行了行了,再拍我要散架了。”
“你背后有土。”
“让它待着。”
岑子衿又拍了两下才松手。
花时野等他们都走上来,才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放慢了一些,刚好让蚩遥走在他旁边。
飞艇还停在原来的位置,银色的外壳上落了一层白色的灰。
花时野坐进驾驶位开始预热,仪表盘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颜徊坐到他旁边负责导航,
岑子衿拉着蚩遥坐到了后面,褚君染坐在蚩遥另一边。
“为什么又坐后面。”蚩遥问。
“后面安全。”
“……有区别嘛?”
“有的。”岑子衿说得跟真的一样,“后面离引擎远,引擎炸了先炸前面。”
花时野头也没回,“引擎在最后面。”
岑子衿沉默了两秒:“……那后面离出口近,好逃生。”
蚩遥没忍住笑了一下,岑子衿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刚才那点尴尬瞬间就没了。
飞艇升空的时候颠簸了一下,蚩遥的身体晃了晃,左边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褚君染手搭在他肩上,等他坐稳了才收回去,右边岑子衿已经拽住了他的袖子,拽得很紧。
“……我就是晃了一下。”
“哦。”岑子衿没松手。
飞艇穿过云层的时候,蚩遥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绿星的大地在下面铺展开来,大片的深绿色植被,蜿蜒的蓝色河流。
但仔细看的话,能看见地面上有一些规则的几何形状,方形,圆形,多边形的,嵌在植被中间,像是某种建筑的痕迹。
“下面好像有东西。”
花时野往下看了一眼。“前几批人建的?”
“不像。”褚君染说,“太整齐了,而且规模太大,前八批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人手建这种东西。”
“那就是更早的。”花时野说,“比前八批人更早。”
蚩遥盯着那些几何形状看了很久。
它们排列的方式让他想起那个茧表面的裂缝,没有规律,但又不是完全没有规律,只是他们没发现。
……
半小时后,飞艇开始减速,颜徊指着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就在那附近降。”
落地的时候比昨天稳了很多,花时野显然已经摸透了这艘飞艇的脾气,舱门打开,外面的空气和东半球不太一样,更干一些,植物的气味也更淡,这里的空气有一种矿物般的涩味。
蚩遥跳下来,踩在一片岩石上,表面很光滑,踩上去有点滑脚。
岑子衿跟在他后面跳下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蚩遥伸手去扶,两个人都踉跄了两步,最后是褚君染伸了一只手捞住了蚩遥,蚩遥又拉住了岑子衿的胳膊。
三个人串成了一串。
颜徊最后一个下来,看着他们三个,嘴角动了一下。“你们在玩什么?”
“没玩。”岑子衿站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花时野见蚩遥没事,开始就往信号源的方向走。
信号源在西北方向,大概一公里,地面上全是那种灰白色的岩石,高低不平,踩上去嘎吱响,蚩遥走了一会儿就发现了一个规律。
岩石表面的光滑程度不一样,有的像玻璃一样滑,有的像砂纸一样糙,分布得很随机,但踩上去的声响和光滑程度有关系。
滑的岩石声音尖,糙的岩石声音闷。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其他人。
岑子衿开始专门踩滑的岩石,听那个尖叫声,踩一下笑一下,像个小孩。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蚩遥说。
“我在探索地形。”岑子衿又踩了一下,听岩石尖叫了一声,笑得更欢了。
褚君染走在最后面,看着岑子衿踩岩石,整个人眉头紧锁。
他特意避开了滑的岩石,这里的石头很滑,如果殿下不小心滑倒,他得在后面接着。
一公里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路特别不好走。
信号源的位置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灌木丛很密,几乎有一人高,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带着一圈灰白色的纹路,和树干上那些灰白色切面一样。
花时野用刀砍了几根灌木,清出一条路。
灌木倒下去的时候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像树枝被折断的脆响,是闷闷的,蚩遥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声音。
“这星球上的植物都是这个手感吗?”花时野看着手里的刀,刀口上也沾了一点灰白色的汁液。
“你砍过肉吗?”岑子衿问。
“砍过。”
“手感像不像。”
“……”
花时野没理他,继续往前清。
灌木丛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凹陷,像地面突然塌下去了一块,凹陷的边缘是垂直的,灰白色的岩壁,底部大概在七八米深的地方,很平整,像被人专门铺过。
凹陷的中央有一个东西。
方方正正的一块,金属质感,表面没有生锈,在灰白色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个箱子?”岑子衿往下看。
“不是箱子。”褚君染站在凹陷边缘,眯着眼睛看,“是入口。”
蚩遥也看去,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确实不像箱子,它的顶部有一道很细的缝隙,从中间贯穿,像一扇门,门缝里有光透出来。
蚩遥趴在凹陷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盯着那个金属入口看了很久。
“怎么下去?”他问。
花时野从背包里拿出了绳子,在凹陷边缘找了一块突起的岩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绳子垂下去,刚好碰到那个金属入口的顶部。
“我先下。”花时野抓住绳子,往下滑了没两米,脚一蹬岩壁,整个人荡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金属被踩的声音。
“没问题,下来。”
蚩遥第二个,落地的时候花时野伸手扶了他一下,手搭在他腰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岑子衿第三个下来,落地的时候故意蹦了一下,金属顶面被他踩得哐当响,“这什么材质,声音还挺好听。”
颜徊和褚君染几乎是同时下来的,两个人的动作都快得不像正常人。
五个人站在金属顶面上,围成一个小圈,顶面大概两米见方,站五个人有点挤,大家肩膀挨着肩膀。
岑子衿:“这门怎么开?”
蚩遥蹲下来看那道缝隙,大概只有两指宽,里面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伸手摸了一下门缝的边缘,手指碰到的地方是凉的,很冰很冰。
门突然动了一下。
整扇门往里缩了进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了一下。
岑子衿蹲下来凑近,“它在躲你的手。”
蚩遥把手放在门缝旁边,门又缩了一截,缝隙变宽了,里面的光更亮了一些。
“它在给你开门。”
蚩遥把手收回来后,门就停住了,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弹回来,就停在那个半开的状态。
岑子衿伸手拉住蚩遥,“我走你前面。”
“你不是说它怕我嘛?怕我你还走我前面?”
“怕你所以你安全,我走你前面是因为我想走你前面。”
这个逻辑蚩遥没听懂,但没反驳,想走前面就走前面吧。
门缝现在宽到能伸进一只手,岑子衿把手指插进缝里,往两边掰了一下,门顺从地滑开了。
里面是一条往下的斜坡,光从斜坡深处漫上来,照得整个通道像一条发光的舌头。
“这设计……”岑子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怎么感觉像走进了什么东西的嘴里?”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颜徊在后面说。
“我说的是事实。”
蚩遥从岑子衿旁边挤过去,斜坡很陡,很滑。
“走慢点。”
“地面好滑。”
蚩遥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往下走,岑子衿跟在他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稳,像走平地一样。
斜坡很长,走了大概五分钟才到底。
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目之所及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东西——
数据板。
几百个数据板,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架子是金属的,沿着墙壁排成好几排,像一个小型图书馆。
每个架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来。
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一直到第八批。
蚩遥站在架子前面,一时间不知道先看哪个。
“这地方……”岑子衿环顾四周,“是前八批人自己建的?”
“不像。”颜徊摸了摸架子,手指上没有灰,“太干净了,如果真的是前八批人建的,这么多年过去,不可能一点灰都没有。”
“……那是谁建的?”
蚩遥走到第一批的架子前面,伸手拿了一个数据板,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这是我们的第一天,我们不知道这颗星球上有什么,但我们决定记录下来,给后来的人看。”
他放下这个,又拿了一个。
“第七天,我们发现了一个地下空间,里面有光,没有人知道光从哪来。”
又拿了一个。
“第十五天,我们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很大的东西,没有形状,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信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前八批人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天的记录都在这里,完整得不像遗物,更像是一份整理好的档案。
“有人在帮他们整理。”蚩遥说,“把这些日记,录音,影像资料全部收集起来,分类,归档,放在这里。”
“谁?”花时野问。
蚩遥看向墙壁,灰白色的光从墙壁里透出来,一起一伏。
“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