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遥转回头,走出了洞口。
花时野:“找个地方休息。”
他们在离洞口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停下来。
这块地比之前那片空地小一些,但三面都有石头挡着,只有一面朝着树林的方向。
颜徊开始铺防水布,褚君染去捡石头,花时野拿出炉具,岑子衿则拉着蚩遥坐到一块大石头旁边,让蚩遥靠着石头坐好,自己坐在他旁边。
“你干什么?”蚩遥问。
“怕你又被信息冲了。”岑子衿说得理所当然,“我在旁边,你要是蹲下去我就能扶你。”
“我自己可以的。”
“那不一样。”
蚩遥没再说什么,他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有那个茧的影子,但它现在安静了,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大动物,只是轻轻地呼吸。
岑子衿的手搭在他手腕上,拇指又开始轻轻蹭他的手背,像在哄人睡觉。
蚩遥没把手抽走,他脑袋有点累,好想睡觉。
他闭着眼睛,听着炉具的燃烧声昏昏欲睡。
中途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天空。
光在变化,云层在移动。
他想,那个茧可能也在看这片天空。
看的方式可能和他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它可能看到的不是光,不是云,而是这个星系诞生之前的样子,或者毁灭之后的样子。
它可能同时看到了过去和未来。
而人类只能看到现在。
连现在都看不全。
……
蚩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然后往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没有坠落感,没有失重感,就是很自然地往下落。
然后他看见了。
一些画面直接出现在了他的意识里,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放电影,屏幕是整个大脑,没有边界,没有黑边,画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看见了那个茧的内部。
是透明的,或者说是所有颜色同时存在又同时消失的那种状态,像光穿过棱镜之后又被揉碎了重新拼在一起。
里面没有器官,没有结构,没有他能够辨认的任何东西,但他知道里面是活的,是存在意义上的活。
如同你知道时间是存在的,但你抓不住它,也看不见它。
画面突然变了。
他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下面是一个星系的缩小版。
那些星球在转,有的快有的慢,轨道有的圆有的扁。他看着一颗星球从灰色变成绿色,又变成灰白色,然后在一次剧烈的闪光之后碎成了碎片。
碎片没有飞散,而是悬浮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过了一会,碎片开始往回聚,重新拼成了那颗星球,但颜色不对了,原来是蓝色的,拼好之后变成了灰白色。
它在重来。像打翻了什么东西又捡起来放回去,但放错了位置。
蚩遥想看清楚一点,画面又变了。
他站在一个星球的地面上,踩上去的时候脚会陷进去一点点,然后被弹回来。
地面在呼吸,他蹲下来摸了一下,手指碰到的东西是凉软的,会缩,和死星上那个东西一样。
他站起来,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无数个自己中间。
左边一个他,右边一个他,前面后面都是他,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别的地方,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睡觉,同一个瞬间,无数个蚩遥在做不同的事情。
不对……
不是无数个他在做不同的事情,是无数个可能性同时存在。
这个瞬间他选择了往左走,那个瞬间他选择了往右走,所有的选择都留下了痕迹,所有的痕迹都同时存在。
时间是假的。
蚩遥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那个东西告诉他的,用他能理解的方式翻译了一下。
时间是假的,过去和未来同时存在,只是人类只能一个一个地看,那个东西能看到所有时间。
画面又开始变了。
他看见了花时野。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花时野,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画面太模糊了,看不清,然后又变成了以后的花时野,头发白了一些,但脸没怎么变,站在一个全是白色的房间里。
他又看见了岑子衿。
过去的岑子衿蹲在一个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在抖,未来的岑子衿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很乱,但他在笑,笑得很好看。
他看见了颜徊,看见了褚君染,看见了他认识的所有人,甚至里面还有他不认识的人。
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那个茧,他站在了茧的内部,或者说他变成了茧,他的意识扩散到整个空间,整个星球,整个星系,他能感觉到每一粒灰尘的位置,每一道光线的走向,每一个人类的心跳。
太多了,太满了。
他想退出去,但找不到出口,那些画面还在涌进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人把一万本书同时翻给他看,每一页都要他记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喊了一声。
然后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握得很紧,拇指在用力地蹭他的手背。
画面开始退潮。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熄灭了。
蚩遥睁开眼。
岑子衿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了一样。
“小遥!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很哑。
蚩遥想说话,发现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他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我睡了多久?”
“十五分钟。”花时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大家都凑了过来,一脸担忧地围着他。
“十五分钟?”蚩遥不信。
他在梦里感觉过了一辈子。
“你一直在说梦话。”褚君染说,“说了很多我们听不懂的东西。”
“我说了什么?”
“你说时间不是一条线,是一个圆。”颜徊说,“还说我们同时存在于过去和未来。”
蚩遥沉默了,这些确实是他刚才“看见”的东西。
“还说了什么?”他问。
褚君染看着他,停了一下:“你还说了‘它不在这里,它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