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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一场围猎,规模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大。冷志军提前好几天就跟屯子里外的几个猎手打了招呼——巴图、巴特尔、赵铁柱、铁蛋,还有林场的老孙头和老杨,一共七个人,三条狗。追风是主力,黄镖和花脸也带上,黑风留在家里看门。胡安娜提前一天就烙了厚厚一摞葱油饼,又煮了二十个鸡蛋,装了两大壶茶水,还切了一大块咸肉用油纸包了塞进背篓里。

天还没亮透,人就到齐了。赵铁柱是第一个来的,天还黑着他就骑着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到了院门口,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干粮和猎刀。铁蛋随后就到了,他是屯子里赵铁柱的表弟,十八九岁,个子不高,人倒是壮实,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说话的时候嗓门大,一笑就露出一对虎牙。老孙头和老杨是从林场那边走过来的,老孙头扛着一杆老式猎枪,枪管擦得锃亮,用一块旧布裹着枪托;老杨啥也不带,就拎了一把柴刀和一卷麻绳,说我跟你们跑跑腿就行。七个人在院子里碰了头,互相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冷志军把猎枪背在肩上,把腰间的猎刀调整了一下位置,喊了一声,便带头出了院门。追风第一个跟上去,黄镖和花脸紧随其后,三条狗在晨光里排成一列,尾巴翘着,步子轻快而兴奋,像是知道今天要干一票大的。

围猎的地点选在屯子后面那座大山的北坡。那片林子冷志军带巴图去过好几回了,地势起伏不大,阔叶林和针叶林交错分布,灌丛密实,是狍子、野猪和野兔都喜欢待的地方。七个人在山脚下分成了三组:冷志军带着追风和巴图从正面压上去,赵铁柱和铁蛋从左侧包抄,老孙头和老杨从右侧绕过去,巴特尔留在山脚下负责接应,看着背篓和行囊,万一有猎物从山里跑下来他也能提前招呼一声。三组人各自散了,沿着预定的路线往山坡上摸,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杂木林深处。

冷志军带着追风和巴图从正面往上走。追风走在最前面,鼻子贴在地面上嗅着兽迹,走走停停的,耳朵前后转动着采集四周的声音。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追风在一丛矮灌木前面停下来,蹲了下来,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方竖得笔直。冷志军蹲过去看,地上有一串新鲜的狍子脚印,前掌后掌两两成对,间距均匀,方向朝北,脚印边缘的土还是潮的,踩下去没来得及干。冷志军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风向,做了个手势让追风往前追。追风低着身子沿着脚印的方向追了过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给后面的人带路。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林子空地上的动静大了起来。追风率先冲了出去,黄镖和花脸从两侧也包了上来,三只狗呈扇形把一块空地上的目标合围住了。空地上的枯草丛里蹿出一头野猪,身子不算太大,两百斤左右,黑褐色的鬃毛在落叶丛里格外扎眼。野猪被三只狗从三个方向一堵,慌不择路地朝左侧跑去,冷志军在后面端枪瞄了一下,又放下了——赵铁柱和铁蛋正好从左边包过来了,野猪跑不了多远。果然,赵铁柱从灌木后面猛地站起来,横着猎刀大喝了一声,野猪被这一喝吓得掉头又朝右边跑,老孙头和老杨早就等在右边了,老孙头抬枪朝着野猪前方的空地放了一枪——他故意打偏的,枪声炸响在空地上,野猪被枪声和火光惊得连连倒退,跑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原地转着圈。

冷志军这时的枪口已经稳稳地对准了野猪的耳根。枪声一响,野猪的身子猛地一歪,前腿一软跪了下去,然后整个身子侧倒在枯叶堆里,蹬了两下腿便不动了。追风冲过去嗅了嗅野猪的鼻子,确认它已经死了,才退回来蹲在冷志军脚边。

第一头!巴特尔在山脚下听见枪声,朝着山上喊了一声,声音从林间传上来,被树干和灌木过滤了几遍,变得又闷又远,可还是能听出那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七个人把野猪就地处理了,冷志军割了一条后腿用麻绳吊在树上,回头再来取,其余的人继续往前推进。到了中午的时候,第二头野猪也被堵住了,这回是赵铁柱开的枪,一头一百多斤的小野猪,一枪放倒。下午的时候又围住了一群狍子,冷志军和老孙头各放倒了一头,一大一小,都是母的,毛色油亮,膘肥体壮的。追风还单兵撵上了几只野兔,叼着一只灰色的兔子和一只花色的野鸡跑回了营地,把兔子野鸡整齐地摆在巴特尔面前,然后蹲在一边喘着气,尾巴轻轻摆了两下,像是在等着被夸。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七个人拖着猎物从山坡上下来。一头大野猪、一头小野猪、两头狍子、三只野兔、两只野鸡,外加一只追风在半道上捡回来的一只肥大的松鸡,被冷志军顺手一枪放倒的。巴特尔蹲在猎物堆前面数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冷叔,今儿晚上够吃好几桌了!

冷志军站在猎物堆前面,把猎枪靠在树干上,蹲下来一只一只地检查了每一头猎物的伤口和皮毛,确认没有浪费的、没有毛糙的,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渍。他看着那些猎物,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在暮色里显得幽深而安静的老林子,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天收成好,晚上回家摆几桌,把屯子里的人都叫来,一起吃。打围的规矩,打到的东西不能独吞,得让大伙儿都沾沾喜气。

晚上冷志军家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堂屋里的桌子搬到了院子里,又把柴房门口的空地也清理出来摆了两张小桌,坐了二十来口人,有屯子里的老邻旧居,有林场的工友,有一起围猎的几个猎手,还有胡大志从县城特意赶回来的。冷志军炖了一大锅野猪肉,放了土豆粉条和干豆角,热气腾腾地端上来;胡安娜把狍子肉切了片用葱姜爆炒了一大盆,又用野鸡炖了一锅鸡汤,金黄色的油花在汤面上漂着,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巴图蹲在灶房门口帮着烧火,巴特尔端着碗坐在柴堆上埋头吃,嘴里塞得满满的也不说话,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酒过三巡,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挂着两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圈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亮。冷志军端着酒碗站了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朝着老林子的方向举起了碗,没有说话,就那么举着。院子里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在夜色中黑沉沉的、连绵起伏的墨色剪影。老林子在月光下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山脊线的弧度在夜空中缓缓起伏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静静喘息。

冷志军端着酒碗,朝着那个方向,恭恭敬敬地敬了一碗。酒液从他碗沿倾出去,在月光下亮晶晶地划过一道弧线,洒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渗进土里,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很快就不见了。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落叶的气味,吹动了院子里的煤油灯灯苗,那灯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把每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像是在替这片老林子回应着什么。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端起了酒碗,也跟着朝那个方向举了一下,又有人举了,一个接一个的,碗沿在月光下泛着光。然后大伙儿一起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碗底朝天空亮了亮,又各自坐回去,添菜的添菜、盛饭的盛饭、倒酒的倒酒,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冷志军把空碗放在桌上,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端起胡安娜递过来的一碗热汤慢慢喝着,耳边是巴特尔的欢声笑语和赵铁柱粗嗓门的说笑声,锅里的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香喷喷的热气从桌上升起来,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把这一院子的人都暖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