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满堂桀骜却愿为自己俯首的江湖豪杰,小乙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滚烫的气息在翻涌。
有了这群手眼通天的过命交情鼎力相助,再加上临行前父皇暗中交付的那块沉甸甸的兵符,他去往那片苦寒凶险的北邙之地,终于有了十足的底气。
那片风沙漫天、胡马嘶鸣的广袤冻土,不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龙潭虎穴,反而成了他即将泼墨挥毫的壮阔画卷。
“殿下,可否容老朽倚老卖老,先说上几句肺腑之言?”
就在小乙双目微敛、思绪已经飘向那座风雪北邙时,娄先生那略带几分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嗓音,不轻不重地将他拉回了现实。
小乙猛地回过神来,立刻收敛了眉宇间的年少轻狂,神色恭敬如初。
“先生,您这是哪里的话,有什么吩咐请直说便是。”
娄先生微微颔首,那根紫竹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老人的目光如同深秋古井,缓缓扫过眼前这群堪称大赵国江湖半壁江山的枭雄。
“既然今日大家伙儿都齐聚于此,那老朽便僭越一回,想和诸位商量些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
大厅内的气氛随着老人的话音落下,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那位曾经富甲一方、如今却满身沧桑的钱大掌柜钱公明,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出半步。
他双手抱拳,宽大的袖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娄先生不必这般客气,方才少主已经把话说得再透彻不过了。”
“我等皆是少主麾下最值得信赖的死士,先生的谋划,便是少主的意志,我等自当誓死奉行!”
钱公明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表明了心迹,更是替在场众人定下了一个基调。
其余几位江湖巨擘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那份决绝。
“是啊,先生有何锦囊妙计,尽管吩咐便是!”
“我等皆听先生调遣!”
听着众人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娄先生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终于绽开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既然诸位英雄这般看得起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那老朽也就不再兜圈子了。”
老人的目光首先锁定了那位眼神中透着精明与决绝的钱公明。
“钱老爷,据老夫所知,您如今在大赵国的名册上,可还是个见不得光的戴罪之身。”
“只要身处大赵境内一日,您便万万不能在市井之中招摇过市。”
钱公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苦涩的无奈,却也坦然地点了点头。
“不知钱老爷是否愿意舍弃这江南的繁华水乡,跟随少主一同北上,去那苦寒的北邙安营扎寨?”
听到这句问话,钱公明原本微垂的眼眸猛地亮起一抹骇人的精光。
他那颗早已在商海沉浮中磨砺得坚如磐石的心,竟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娄先生当真是神机妙算,钱某心中正有此意!”
“钱某本就盘算着,等今日议事罢了,再厚着老脸去向少主单独求个恩典。”
“倘若少主和先生不嫌弃钱某这把老骨头是个累赘,钱某自当愿意鞍前马后,誓死追随少主踏平那北邙风雪!”
娄先生眼中的赞赏之意更浓了几分,他重重地点了点那根紫竹杖。
“好,既然钱老爷有此等气魄,那老朽今日便替少主做这个主了!”
“钱老爷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数十载,那份翻云覆雨的手段,绝对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才。”
“若是有您这尊财神爷在少主身边从旁协助,运筹帷幄,相信咱们在北邙那片荒蛮之地上建立一番不朽基业,也绝非什么难于登天之事。”
钱公明听着这番极高的评价,堂堂七尺男儿,眼眶竟是微微泛红。
他猛地一掀衣摆,竟是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先生抬举之恩,公明此去北邙,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娄先生虚扶一把,口中吐出一个沉甸甸的字眼。
“好!”
随后,老人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钱公明身后那位始终沉默寡言的周裕和身上。
“那周掌柜,这大赵境内日进斗金的瑞禾堂,今后可就全部要交由你来全权挑起这副担子了。”
周裕和浑躯一震,显然没料到自己会接下如此重任。
“今后之时局波谲云诡,你务必要在暗中死死配合钱老爷的调遣,将这关乎天下苍生口粮的稻米生意,做得滴水不漏。”
周裕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是,属下谨遵先生法旨,定保瑞禾堂万无一失!”
娄先生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流转,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那身形修长、剑意凛然的漕帮帮主。
“裴帮主。”
裴疏鸿闻声,那双常年凝视江水而变得冷冽的眼眸微微一眯。
“属下在。”
娄先生拄着竹杖,缓缓向前踱了两步,似乎在脑海中勾勒着一幅宏大的天下版图。
“咱们漕帮,先前赖以生存且最为紧要的命脉,便是这大赵境内纵横交错的运河航线。”
“可是,这江南水乡产出的白花花稻米,若是想要运往那干旱苦寒的北邙,终究无法全程走水路,势必要走上一段漫长且凶险的陆路。”
裴疏鸿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已经猜到了老人接下来的安排。
“所以,老朽想让裴帮主在稳固漕帮水上霸权的同时,再暗中分出一批精锐,组建一支能够在陆地上畅行无阻的运粮铁骑。”
“这整条从江南直通北邙的运输大动脉,事关少主在北邙的生死存亡,必须全部交由咱们自己人牢牢攥在手心里,方能安寝。”
裴疏鸿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为难之色。
他纵横水泽半生,对于江河湖海的脾性了如指掌,可若是转战陆地,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娄先生,疏鸿自幼在江水里泡大,精通这天下的漕运门道,可是若论这陆地上的车马调度,恐怕会力不从心,误了少主的大事啊。”
娄先生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裴帮主大可不必为此忧心忡忡,那拉车的健马,自当由精通此道的马帮兄弟来倾力提供。”
“裴帮主只需发挥你在江湖上的号召力,组织起一批忠肝义胆、武艺高强的人手,沿途护送即可。”
听到这里,裴疏鸿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眼底重新燃起了那股纵横江湖的豪气。
“承蒙先生如此信任,疏鸿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少主与先生所托!”
娄先生满意地抚了抚胡须。
“好。”
接着,老人的目光移向了那两座宛如铁塔般矗立的马帮双雄。
“接下来,便是要仰仗二位马帮的当家兄弟了。”
马标和马可齐刷刷地挺直了脊梁,身上的肌肉微微贲起,散发着一股彪悍的野性。
“先生有何差遣,尽管吩咐,俺们兄弟俩绝不皱一下眉头!”
娄先生看着这两个粗犷汉子,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二位除了要竭尽全力给裴帮主提供陆路运输所需的优良马匹之外,还要接下另一个重要的差事。”
“老朽要你们兄弟二人,暗中将那条从北邙腹地往外贩卖马匹的隐秘线路,硬生生地给我蹚出来!”
马标和马可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这可是在北邙王庭的眼皮子底下虎口拔牙啊。
“这些千金难求的北邙良马,一旦成功越过边境进入我大赵国境内,就必须立刻在北仓附近迅速脱手,换成真金白银。”
“切记,为了减少麻烦,你们绝不能再带着这些马匹返回你们的老巢陇城了。”
马标深吸了一口气,粗糙的大手猛地拍在胸膛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先生把心放肚子里,只要这群畜生过了境,俺们兄弟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会让这些良马卖出一个天大的好价钱,绝不给少主丢脸!”
娄先生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
“好。”
最后,老者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一袭白衣、风度翩翩的徐子贤身上。
“贤公子,接下来要安排的这步棋,你可是这整盘大局中重中之重的胜负手了。”
徐子贤闻言,手中那柄原本轻轻摇曳的折扇瞬间合拢,脸上的散漫笑意也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锐气。
“先生请讲,子贤洗耳恭听。”
娄先生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是迸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森寒杀机。
“待到殿下大婚的喜讯传遍天下之日,便是你行动之时,我要你立刻停止滨州盐场所有流向北方的私盐贩运。”
“你要动用你手头一切明暗势力,彻底封死北上的盐道,确保没有一粒盐巴可以流入那北邙蛮子的口中!”
此言一出,大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让一粒盐入北邙,这是要绝了那北邙所有人的生路啊!
徐子贤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闪烁着疯狂与兴奋交织的光芒,他缓缓将折扇收入袖中,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谋士之礼。
“是,子贤遵命,定叫那北邙大地,从今往后,再无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