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疏鸿起身,冷峻的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温热的笑意。
随着这位年轻漕帮帮主的落座,小乙这大半年来苦心孤诣散落在江湖各处、犹如草蛇灰线般的幕僚班底,终于是彻彻底底地齐聚一堂了。
厅内灯火摇曳,映照着这一张张或粗犷、或温雅、或冷厉的熟悉面孔。
小乙环视四周,心中那一股子豪情激荡不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戈铁马的北邙风雪。
今日之所以将这群跺一跺脚都能让赵国江湖抖三抖的枭雄们集结于此,小乙自然是有着深远的计较。
其一,此去北邙,山高路远,且不说那北邙蛮子如何彪悍凶残,单是那漫天的风雪便足以让人心生寒意。
能够有这些真正可以推心置腹、将性命相托的生死兄弟作伴,他小乙的脊梁骨便能挺得更直,那条孤寂的北上之路,便算不得孤单。
其二,则是依照数月前他与那位深不可测的娄先生在灯下的一番彻夜长谈。
想要在那危机四伏的北邙真正立足,甚至翻云覆雨,单凭一腔孤勇无异于痴人说梦,唯有建立起一张盘根错节、无孔不入的庞大势力网。
这其中,最关键的便是那足以扼住一国命脉的商贸流通。
如何能将北邙那耐力极佳、冲锋陷阵无匹的优良战马源源不断地运回赵国?
又如何能将赵国江南那一年两熟、堆积如山的白花花稻米,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往那苦寒的北邙?
这中间的沟壑天堑,需要一条坚不可摧的桥梁。
而在这所有谋划之中,最为致命、也最为重要的筹码,便是那寻常百姓家不可或缺的盐。
多年来,赵国与北邙两国交恶,边境摩擦不断,朝廷早已明令禁止通商互市。
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马背上的北邙人,纵然骁勇善战,却苦于盐铁短缺,尤其是那能让人长力气的食盐,更是比黄金还要金贵。
于是,那些胆大包天的走私客便应运而生。
滨州地处沿海,那几个根深蒂固的盐商家族暗中熬煮的私盐,足足有大半都顺着那些隐秘的羊肠小道,流入了北邙的王庭和部落。
小乙此番北行,不仅是要做那过江的猛龙,更是要以雷霆手段,重新凿开这两国之间冰封已久的贸易通道。
只要打通了这层壁垒,不仅能让两国那些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百姓多一条活路。
他小乙也能顺理成章地将手伸进北邙的腹地,扎下属于自己的根基。
想到此处,小乙的目光愈发明亮,他知道,今天坐在这个议事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接下来在这盘大棋上需要仰仗的定海神针。
“诸位,再过几日,咱们便要动身北上了。”
小乙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此去北邙,山高水险,吉凶难料,劳烦诸位抛家舍业,陪着小乙去那苦寒之地蹚浑水,不知是否会耽误了哥哥们手头上的大买卖。”
听到小乙这番略带歉意的话语,那铁塔般的马帮大当家马标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跳。
“少主这叫什么话!”
马标瞪着那双铜铃般的大眼,声如洪钟。
“咱们在座的这些糙汉子,哪一个不是在刀尖上舔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经百战之人?”
“别说只是离开个三年五载,便是这辈子都交代在那北邙的冰天雪地里,只要少主一句话,我马标若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站着撒尿的爷们!”
“至于那帮里的琐事,手底下那些崽子们若是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不如趁早解散回家种地去,少主尽可把心放在肚子里!”
马标这一番粗鄙却又豪气干云的言语,顿时引得厅内众人一阵畅快的大笑。
钱公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徐子贤则是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折扇,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弧度。
“好!”
小乙被这股子豪气感染,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精芒爆射。
“既然哥哥们如此信得过小乙,那接下来,便需要咱们兄弟众人齐心协力,去那北邙的天地间,共谋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一柄归鞘利剑般沉默寡言的裴疏鸿,也微微抬起了头。
他那双冷冽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竟也泛起了丝丝波澜。
“咱们这些兄弟倘若联手,这天下,还能有什么干不成的事么?”
裴疏鸿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金石相击,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傲气。
在这位漕帮帮主看来,今日坐在这厅内的,哪一个不是在大赵国境内手眼通天、跺跺脚都能引起一场风暴的大人物?
掌控天下钱粮的财神爷,威震西南的马帮双雄,玩转盐商的白衣少年,再加上他这个手握无数漕船水手的帮主。
这样一股足以倾覆朝野的恐怖力量,如今却心甘情愿地集结在同一个年轻人的麾下,只为了做同一件事。
这样的大势所趋,若是还不能成事,那简直就是老天爷瞎了眼。
众人正沉浸在这股气吞万里的豪情之中,议事厅外,却不合时宜地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略显苍老却透着无尽沧桑与睿智的声音,缓缓飘入厅内。
“殿下,这些便是您口中所说,那些在江湖上翻云覆雨的朋友吧?”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还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的小乙,身子猛地一震,竟是慌忙站起身来。
他快步迎向门口,脸上的桀骜与豪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
众人顺着小乙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朴素青衫、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拄着一根紫竹杖,慢条斯理地跨过门槛。
老者的面容清癯,那双深陷的眼眸中,仿佛藏着整座天下的纵横捭阖。
“娄先生,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小乙赶忙上前,虚扶了老者一把,语气恭敬得让在场的江湖大佬们都暗暗心惊。
“诸位兄弟。”
小乙转过身,面向厅内众人,神色郑重地介绍起来。
“这位娄先生,乃是小乙背后的首席谋士。”
“不瞒诸位,小乙走到今日,所做的一切决断,皆是仰仗先生在背后运筹帷幄、从旁指点。”
“没有娄先生,便没有今日的小乙。”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深知小乙的城府与手段,能让这样一个心气极高的少主如此推崇备至的人物,那该是何等恐怖的智妖?
于是,哪怕是狂傲如马标,冷傲如裴疏鸿,此刻也不敢有丝毫托大,纷纷站起身来,整理衣冠。
“见过娄先生!”
众人齐刷刷地拱手抱拳,态度极为恭谨。
“先生,这些便是我先前跟您提过的那些生死之交。”
小乙侧过身,指着厅内的众人,轻声说道。
娄先生拄着竹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殿下莫急,且让老朽来猜上一猜。”
娄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位富甲天下、体态宽胖的钱公明身上。
“这位气度雍容、浑身上下透着股和气生财味道的,想必就是那执掌江南第一米行瑞禾堂的大东家,钱公明,钱大掌柜吧?”
钱公明心中一凛,他自问掩饰得极好,却不想被这老者一眼看穿了底细。
“先生英明,正是鄙人。”
钱公明连忙上前一步,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再不敢有半分商贾的市侩。
娄先生微微颔首,目光又移向了钱公明身旁那位精明强干的中年人。
“既然钱大掌柜在此,那这位眼神内敛、行事沉稳的,周裕和周掌柜,便不必老朽多费口舌了吧?”
周裕和也是恭敬地弯腰行礼,额头上竟是隐隐渗出了一层细汗。
随后,老者的目光转向了那两座铁塔般的汉子。
“这两位壮士,筋骨强健,身上带着常年风餐露宿的沧桑与悍勇,应该就是那纵横西南道的马帮双雄,马标和马可两位当家了吧?”
“草莽汉子,见过娄先生!”
马标和马可齐齐抱拳,声如洪钟,语气中却透着对读书人的敬畏。
娄先生抚了抚花白的胡须,又看向了那个身上仿佛还带着江水寒意的冷峻男子。
“这位壮士,身形修长,站姿如松,身上那股子凌厉的剑意和水汽掩都掩不住,若老朽没猜错,应该便是那掌控水运的漕帮裴帮主吧?”
裴疏鸿眼神微微一凝,心中对这位老者的洞察力感到骇然。
“裴疏鸿,见过娄先生。”
裴疏鸿单膝微微一屈,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江湖大礼。
最后,娄先生的目光落在了那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徐子贤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至于最后这位,气定神闲,眉宇间透着经天纬地的才气,想必就是那位将滨州盐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白衣贤公子了?”
徐子贤闻言,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先生谬赞了,晚辈徐子贤,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见过娄先生。”
见娄先生如数家珍般将众人一一点破,小乙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娄先生身边,环视着自己这群引以为傲的班底。
“诸位兄弟,今日当着大家的面,小乙有一句话要说清楚。”
小乙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今后咱们去了北邙,若是遇到小乙分身不暇,或是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可能需要劳烦诸位,皆以娄先生马首是瞻!”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在小乙这里,娄先生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违抗先生者,如同背叛小乙!”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头。
他们这才彻底明白,这位貌不惊人的老者,在少主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众人没有丝毫犹豫,轰然应诺,那整齐划一的声音,仿佛要将这议事厅的屋顶掀翻。
“是,谨遵少主之命!”
看着这群桀骜不驯的江湖枭雄如此服帖,小乙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后的北邙之路,还要劳烦诸位和先生,多多费心了。”
娄先生听闻此言,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动容。
他双手拄着紫竹杖,缓缓弯下那并不挺拔的腰身,对着眼前这群即将共赴生死的江湖豪杰,郑重其事地施了一个长揖。